奧運人訪:倒數一個月 半途出家划入東奧
洪詠甄向後出發
洪詠甄奧運入場券賽艇
晨光熹微,城門河上賽艇似箭,無論酷熱如蒸爐,或冷風如針刺,寒來暑往,一代又一代的艇手年復年六時集合賽艇中心下水訓練。「最近熱番,所以五點半就開始」,22歲的洪詠甄(Winne)剛從日本摘下奧運入場券,回港隔離後休假數天,訪問翌日又要重投正常訓練,這天拍攝她輕裝上艇,屈膝蹬腿,雙槳如飛翼掠過水面,一氣呵成, 背向目標,隨水波引領,一槳一槳划向未知的東京奧運。
初見洪詠甄,雙眼焦點不由自主落於其手掌,攤開可見握槳位的關節位長滿厚繭,水泡破皮如火山口般明顯,加上染上一塊塊紫色,我以為是童年家居必備的有色藥水使然,她靦腆解釋只是耳圈染髮脫色而已。畢竟還是十八廿二的青春少艾, 一襲紫髮飄逸,襯上黝黑膚色,洪詠甄在河上份外搶眼,天文台明明預告陰天驟雨,誰料訪問那刻陽光普照,盛暑教人熱不可耐,烈日下她卻處之泰然,爽朗笑說最喜歡跟陽光玩遊戲。她學艇短短六年,日曬雨淋在她肌膚烙下印記,粗糙的掌心於她,不過是刻苦練艇的基本入場費。
接觸賽艇前,洪詠甄讀林大輝中學時專練田徑,400米、800米、跳高、甚至越野跑也見其蹤影,從陸上轉戰水上,契機卻在學界室內賽艇賽,2016年讀中五時她獲選代表學校參賽,初試啼聲結果於超過30名參賽者中排第4,被賽艇協會相中邀請試訓。「未轉全職時我只係喺體院拉機,五點鐘起身,返去拉一節再返學,因為學校好近,所以可以沖埋個涼再過去。」同期參加新秀計劃的隊友一個接一個退隊,獨她堅持每朝在賽艇機的鏈條旋動聲中揮汗訓練,首年學界她拉出8分28秒,再練一年後,成績大幅躍升至7分35秒,雖屈居亞軍,但時間已刷新學界紀錄。時至2017年她剛中學畢業,她憶述那時前路茫茫無甚目標,碰巧教練力邀她轉為全職運動員,她自恃青春無限,決定放手一搏,「當係有個新嘗試,一開頭屋企人都有啲反對,不過我都幾堅持想試,仲話反正可能好快就會quit呢。」
16歲初學,18歲她已加入港隊全職訓練,以前團隊受訪時隊友誇獎她潛質深厚,但她入隊後才發覺走運動員的路絕非易事,年少「好快就會quit」的戲言險開口中,「一開頭我有少少想放棄,因為好辛苦,突然訓練模式轉咗好多,我同自己講都係開始嚟,未去到高潮位置,所以可再睇係咪適合,我一直去到2018年亞運前都掙扎緊,會質疑自己。」信心跌入谷底,碰巧亞運將至,教練決定派新人上陣吸取經驗,主練輕量級的Winne轉戰不限重的公開組,身高1米73的她笑言與國際賽對手相比身形明顯見絀,「出到去公開組個個都好大隻,得我一個奀支支,其實我當時身形同𠵱家差唔多,係𠵱家大髀粗啲。」初戰國際賽她坦言既興奮又怯場,小組初賽只排第四,復活賽亦未能脫穎而出,最終轉戰B組決賽排第二,總成績位列第八,她感言這趟印尼征途拯救了她的賽艇生涯,「B組決賽係好深刻,我好想追過爬頭嘅卡塔爾對手,點知死追爛追都唔得,但睇片原來佢都好辛苦想甩開我,睇番知道原來自己實力係做得到。」
不似龍舟獨木舟渡向前方,艇手向後划艇,一心一意全神貫住,當局者迷,不知後方航道有何障礙,洪詠甄練習時曾轟隆撞橋,「我試過撞落橋躉,好彩冇撞爛條艇,只係撞到支槳,當時梗係有俾人鬧,好彩冇爛嘢,所以教練都冇咁激動。」人在艇上發力後划,一靠勇氣和信心航向背後的未知,二靠隊友引領探索,洪詠甄亞運後與李嘉文合作輕量級雙人艇,大師姐加入艇隊時,洪詠甄才剛入學,後者佩服師姐訓練如同運動員模範,「第一次見到佢印象係佢好勁,好大隻,我就諗我會唔會練到好似佢咁powerful呢?同埋佢技術都好完美,我喺艇上都同佢差好遠,好想喺佢身上學更多。」一老一嫩艇上齊划,即使李嘉文已然退役,但洪詠甄想起合作片段仍戰戰兢兢,又敬又畏,「爬每一槳都驚佢會話我入水慢,所以都要盡量快同準,等佢爬得易啲,有時佢都會話我,可能頂我唔順。」問她最欣賞師姐那種特質?她認真說道:「佢耐性好好,忍到我咁耐,我好佩服佢呢樣嘢。」
李嘉文素以刻苦自律聞名,她坦言賽艇運動員的前路不易走,寄語師妹要認清目標才能捱過箇中辛酸和荊棘,「佢嘅體重比我難控制,每次(食嘢)我都會叫佢小心,提醒佢如果你係好想去達到呢個目標,就唔好視眼前嘅嘢係痛苦。退役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所做嘅嘢唔係難,因為嗰時有目標,仲係想去2020東奧,家陣諗番起當時其實係地獄。」 師妹以偶像目光仰慕之,李嘉文其實艷羨年輕一代有前輩開路指點的幸福,「我都好羨慕佢,以前我細個冇乜女仔喺隊,我見到佢就諗起自己,如果我好似佢咁細個嘅時候都有個前輩指導就好喇,佢未來行嘅路會比我容易,夾艇嘅時候我都分享咗好多畀佢,希望佢吸收到,我經歷過佢嘅階段,佢需要有人去帶領佢,咁樣可以行少啲冤枉路。」
受疫情影響,東奧延至2021年,李嘉文受傷患困擾多時,去年宣佈退役,洪詠甄失去拍檔,惟有轉攻單人艇。5月她隨港隊出發日本戰資格賽結果失利,她未能殺入A組決賽,最終B組決賽排次席,總排名第七,無緣直接入圍,她指賽後難掩失望,「如果唔係延期,我上年覺得自己冇能力去到奧運,今年參加資格賽都係50/50,可能都未夠能力,比賽見到仲差兩名先有得爭入場券,覺得可能都冇機會,或者要再等四年先會有。」由於每國的奧運入場券有限額,即使洪詠甄未能躋身前列,但仍有機會從第七名遞補入圍,形勢被動,回港隔離期間她於酒店房日夜忐忑,有天總教練突通知她入場券到手,她憶述腦袋一片空白,「心諗唔係真呀,會唔會發夢咋?嗰陣未正式公佈,點知係真嘅,我第一時間喺房大笑出嚟。」回顧入奧征途,洪詠甄認為B組決賽每一槳尤其關鍵,「Final B好重要,唔可以睇小,始終爭一名就係爭一名,每場比賽都要做好自己,就問心無愧。」
東奧一個月後開賽,洪詠甄日夜加操,急要改善起步太慢的弱點,「對比其他對手我係最慢,有啲慢熱,我唔識點用爆發力,成日都畀人感覺未去盡,教練之前好忟,係咁吟我。」她說以前練田徑時亦如是,每次起跑皆自動落後,幸好她非主攻短跑,否則回過神來對手已過線,「田徑起步好似都係慢啲,所以我最興奮就係衝刺時追過人嘅感覺。」今次奧運她由輕量級越級挑戰公開組,自知實力或未夠突圍,但期望至少緊跟對手,讓自己安心下來,「划艇過人會望到水波,聽到呼吸聲同落槳聲,咁會畀到動力我追,所以奧運畀個目標自己,起碼要見到水波。」我問假如奧運時對手一開賽已呼呼破浪遠去,將有何對策?她笑笑說:「起步如果啲人好快走晒係會驚,不過都要同自己講冇事嘅,因為去到最後,我點都會見到佢哋。」前路或晦暝或光明,或順流或逆流,但只要堅持信念,鎖定目標,輕舟終會渡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