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區有班街坊每周 「老地方」等候一架小型貨車光臨。車門打開，陳家三姊妹旋即步出，迎來滿目綠油油的瓜菜。聚人上前，轉眼已提着一袋二袋，通菜、苦瓜、節瓜、老黃瓜、豆角、勝瓜、紫蘇葉……各人的戰利品不盡相同，這個阿姨說是晚要打邊爐，那個太太說要給兒女滾瓜湯。取菜後良久捨不得離開，幾個太太圍住三妹翠婷，看她示範掰開鳳眼果，「好似栗子咁炆，開咗兩個口就好好食」。又有街坊拉着大姊詠珊聊天，「好在你哋後生跟到爸爸做」。有些街坊袋子竟多了一大紮白花蛇舌草，二妹詠芝很細心，想到天氣悶熱，正好給客人煲涼茶。這家沒有實體店的「菜檔」就是有一股魅力，令街坊寧願不逛街市，也每周乖乖等候車子的到來。

這家「菜檔」並不是疫情下如雨後春筍般出現的網店，陳家本來也是街市一員。姊姊仨的爸爸陳少輝本來在粉嶺華明邨經營菜檔，寶號輝記蔬菜，去年年初大財團業主翻新街市，借機大幅加租，輝記這種家庭小店被迫結束經營近三十年的檔口。豈料街坊依依，就是要買輝記的蔬菜。三姊妹便記下捧場熟客的電話，在通訊軟件開了數個群組，接受訂菜。每周兩天，把瓜菜直接送到熟客手上。何以輝記有這種吸引力？原來他們並不只是做買賣，陳少輝本身是農夫，菜檔既有進口貨，亦有招牌「老豆種」瓜菜。即使自家菜定價較貴，亦深受歡迎。街坊李小姐說，輝記的薑常備家中，偶感天旋地轉，口含一小塊即清醒過來。另一街坊Carol則說，輝記的瓜菜總是整齊乾淨展現人前，看出店家的細心。

陳家的農田在近邊境的打鼓嶺地區。68歲的陳少輝躬耕這僻遠之地逾四十年。他是東莞人，七十年代偷渡來港謀生，打過很多工，最終跟太太張潤妹扎根邊陲。夏天種瓜，冬天種菜。依循古老的方法，採用骨粉、花生麸等天然肥料，從不為求產量而施放危害健康的化學物。勤勤懇懇，白天打理農田，凌晨收割，天未亮透，已經把菜送到批發市場。後來他跟好些菜檔結緣，看到家家其門如市，就生起經營菜檔的念頭。1990年，終於在華明邨租了一個小檔子。陳少輝曾經短暫停止種菜，只賣進口貨，但發現進口貨質素參差，有些蔬菜早上開箱，下午已經枯竭。於是又重新種起菜來。但農田檔子兩邊顧，非常吃力。當時三個女兒 (四女兒還未出生)分別十一歲、六歲及兩歲，也得上場幫手。她們的童年回憶就是幫爸爸賣菜。大女詠珊說，放學後連校服也未及換掉就掛上圍裙企檔去。二女詠芝說，就算力有不逮，小人兒也有能力把冬瓜逐一搬運。三女翠婷說，自己較幸運，最苦的差事都由姊姊扛下，所以最記得完成任務有汽水雞髀作獎勵。

詠珊及詠芝一直全職幫爸爸手，幾乎沒有打過外頭的工，那並不是因為父母開出的條件特別好，而是對爸爸特別牽掛。詠珊說，農夫樸實天真，起初做生意經常受騙吃虧，最大感受的一次是，有年冬天冷得西洋菜都結霜了，但爸爸風雨不改凌晨冒着寒風割菜，因為他擔心不收割的話，菜販便沒有菜做生意。可是最後卻換來對方隨便一句「結咗霜，咁我唔要」。她總是擔心父親被欺負。詠芝則說，一直夢想早婚，可一想到日後有頭家，檔子就缺人，受苦的就是姊妹，遲遲不敢跟拍拖多年的男友結婚。後來大財團業主藉加租迫遷，菜檔無法再經營，詠芝才放下心頭大石圓夢去。

2019年年初，輝記蔬菜告一段落，但故事還未完。熟客對於「老豆種」念念不忘，紛紛留下聯絡電話，希望日後以另一些方式買靚菜。而陳少輝躬耕大半生，種田於他就如陽光之於植物，不光是生活的一部份，亦成就了他的生命，無法就此放棄。三姊妹想到父親的堅持，即使檔子不在，也要把「老豆種」繼續賣出去。於是衍生了目前這個經營模式，客人WhatsApp下單，她們每周直送至客人手上。別以為做生意就是一買一賣這麼商業化，她們的訂菜群組非常圍爐，只有認識多年的客人才會被加入，一來「老豆種」供應有限，二來希望光顧的都是有心人。

Facebook：輝記蔬菜

採訪、攝影：《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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