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論壇】新科技平台在反送中的作用 （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 李立峯）
蘋果日報 2019/08/26 23:58
新媒體平台在反送中運動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因反對香港政府修訂《逃犯條例》而引發的一場社會運動，若由6月9日的百萬人遊行開始計算，也已經過去兩個半月，仍未有止息的迹象。這次運動受人關注的其中一點，是網絡論壇連登和手機通訊程式Telegram（TG）所擔當的功能。
TG容許人們開設數萬人共同參與的群組，而負責各種工作的群組，如事實查證、文宣、社區「自救」等等，亦隨着運動的發展和需要而生。至於連登，它除了是一個網上討論平台外，其設置容許使用者通過給予正負評以及「推post」，把使用者認為重要的帖文推至熱門榜上，這亦是對帖文進行變相投票。
因此，使用者只要看看「今日熱門榜」以至「即時熱門榜」上的帖文是甚麼，就可以對論壇上的「民情」有大致的掌握。筆者在6月底已撰文指出，這次反修例運動被視為「無大台」，但有連登和TG擔當了「中心平台」的角色，使得跟運動直接相關的訊息傳播不至於變得一盤散沙。
除此之外，我們可以如何進一步論述兩個網絡平台在運動中的作用？踏入7月和8月，兩個平台的重要性有沒有改變？運動參與者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依賴這些平台？運動參與者對這兩個平台的使用會如何影響到他們對運動的看法？
筆者跟幾位香港學界朋友自6月9日起在不同的遊行集會進行了現場調查，到8月18日的民陣集會為止，共有17次之多。從7月1日的民陣遊行開始，我們在多次調查的問卷中都讓被訪者評估他們自己是否經常從7種媒體渠道或平台獲得有關運動的資訊。附表總結了相關結果，有兩點值得指出。
第一，對所有運動參與者來說，網媒和Facebook一直是最重要的運動資訊來源，相比之下，如電視、電台或報章等傳統媒體的重要性並不高。第二，若聚焦在連登和TG之上，我們發現，在7月初，兩個網絡平台的重要性仍然不是那麼明顯。7月1日民陣遊行的參與者中，只有三分之一左右頗多或經常從TG獲取運動的訊息，55%頗多或經常從連登獲取運動的訊息。但這兩個百分比在7月的幾次行動之間上升得非常快。到了8月4日兩個地區的遊行時，已經有約六成被訪者頗多或經常從TG獲取運動的訊息，頗多或經常從連登獲取運動訊息的更接近8成。進入8月，兩個平台的重要性沒有下降，連登穩佔網媒及Facebook之後第三重要渠道，在兩次機場行動調查中，連登對被訪者的重要性甚至追得上Facebook。
進一步的分析發現，在不同的年齡層中，TG和連登的重要性在7月都有顯著上升，例如在7月1日遊行時，29歲或以下的被訪者中，有76.9%頗多或經常從連登獲取運動資訊，到8月18日，同一年齡層中，有87.9%頗多或經常從連登獲取運動資訊。在30至49歲的遊行參與者中，相應的比例由52.7%上升至62.0%，在50歲或以上的被訪者中，其上升情況則是由16.6%變成34.7%。
為甚麼TG和連登對運動參與者的重要性在7月上升呢？筆者的詮釋是，反修例運動進入7月之後，行動模式變得更加多樣化，一些行動的「宣傳期」不一定很長，而另一些行動則往往要面對很多不確定的因素，例如警方會否反對遊行、公共交通機構的應對等等。於是，運動參與者更需要連登和TG這兩個平台讓他們獲取最新的訊息。
就以剛過去的周六（24日）為例，九龍東遊行原定在下午1時集合，1時30分開始，但到了中午12時，港鐵宣佈觀塘綫局部停駛，遊行路線前後的4個港鐵站均不開放，遊行參與人士在這種情況下，需要作出即時應變，而連登和TG就成為很有用的平台，讓大家可以迅速知道遊行主辦方有甚麼表示，有沒有甚麼其他參與者提出而被大量網民接納的建議等。換句話說，當社會運動的行動模式越流動多變時，讓運動內部能快速而集中進行溝通的中心平台就越重要。
當然，除了是高效率的資訊渠道之外，連登和TG也是討論平台。那麼，對兩個平台的使用，能否促進運動參與者的互相理解？在香港近年的社會運動中，往往有所謂和理非和勇武之分。這次運動中，兩批參與者之間雖然也會偶有爭論，但整體上仍能做到不分化，而很多和理非對激烈抗爭的接受程度比以往高。連登和TG在和理非的激進化過程中有沒有甚麼角色？
這是一個不容易全面解答的問題，但筆者對數據進行了進一步分析，方法是先建構一個「連登／TG依賴度」指數，就是兩個平台的重要性的平均值，減其餘5個渠道的重要性的平均值。然後，筆者用8月18日民陣集會的數據（因這次集會規模龐大），分析連登／TG依賴度跟其他變項有沒有甚麼相關性。結果發現，連登／TG依賴度越高的被訪者，越傾向同意「當政府一意孤行的時候，抗爭者採取激烈行動是可以理解的」這句話，亦越傾向接受多種如堵路或包圍警署等涉及衝突甚至武力的行動模式。
同時，連登／TG依賴度越高的被訪者，亦越同意前線的勇武抗爭者是在為他們發聲，以及越同意前線的勇武抗爭者與自己同坐一條船。順帶一提，這些變項之間的關係，是在統計學上控制了年齡等人口特徵後仍然存在的。相關性固然不能證明因果關係，但這些發現至少說明，對兩個網絡中心平台的使用，跟對激烈抗爭行動的理解甚至支持是連結在一起的。這指向兩個平台的一個可能的功能，就是讓在抗爭模式上有不同取向的參與者更多接觸對方的想法，從而收窄雙方之間的差距。
傳播科技對社會運動非常重要，雖然一種科技並沒有其必然的社會效果，但科技會因着其物質和設計特徵而具備能供性（affordances），若使用者能善用這些能供性，便可以讓科技發揮正面的影響和作用。無論這次香港反修例運動的最後終局是甚麼，面對中共黨國這強大對手時，能以「無大台」的形式持續了那麼久，也已經可以算是一種「成就」了，而令這成就出現的因素之一，就是運動參與者如何善用連登和TG這兩個網絡平台。
（台灣《蘋果日報》蘋論陣線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