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經典】大廚有話說|師傅的壽司

蘋果日報 2019/03/13 09:00

壽司專欄大廚

2006年,十二月廿四日,平安夜。壽司吧前聚滿了慶祝聖誕的人,一個中年日本人,點了一道醬油漬吞拿魚壽司。我拿起一塊用醬油醃漬好的吞拿魚,用刀切一片,揑一小團飯放在上面,用手指一壓一揑,扇形的魚生、船形的飯,飯內還留有一條剛才用手指壓下的小坑,一切都符合當年師傅教落的標準,一切都恍似當年。

我是銅鑼灣渣甸中心千里之月日本料理店總廚歐耀宗,這醬油漬吞拿魚壽司,只有老派的日本人才懂吃。深沉的醬油,把吞拿魚浸沉出一種時光的幽香。這幽香曾經是他的最愛……

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剛讀完初中,在中環畢打行的日本文化會當日菜學徒。他,是那兒的總廚,名叫高林宏光。四十多歲的他,個子瘦瘦,臉上總是掛着一絲不苟的嚴肅。他是個傳統日本人,寡言木訥,但罵人卻很兇,有次因為醃魚忘了時間,醃鹹了點,他竟當眾粗言穢語破口大罵,激動到彷彿幾乎要哭出來。那時我年輕桀驁,耳雖在聽,心裏卻不忿。心想不過鹹了一點點而已!有甚麼大不了?幹嗎要發這麼大的脾氣?真是個怪人!

我跟他做學師,由最基本的洗切清潔開始,學了幾年,連一件壽司也不曾揑過。他很勤力,每天未夠九點就回廚房工作,一煲飯、一煲湯從不假手於人。午市時,人流旺,他一人站在壽司吧上,切魚生、做壽司……幾十個壽司餐柯打,他氣定神閒便應付過去了。直至午後落場,才一個人坐在壽司吧上,弄兩件醬油漬吞拿魚壽司,送一支生啤,默默享受這短暫的空閒。

93年10月,他離開日本文化會,帶了三個徒弟在北角開了自己的壽司店「順」。小小的店子,造就了我開始有做壽司、手卷的機會。我站在壽司吧,近距離觀看他做壽司。拿魚、放飯,用手指壓一條小坑,然後反手一揑,不消幾秒便揑成一件壽司,形態優雅、動作利落。

他跟我說,壽司吧就是壽司師傅的舞台,揑壽司不只是工作,而是藝術。人在其上,一定要用心把壽司做好,惟有如此,才可打動客人的心。他還教我,一件好壽司,魚生要呈扇形,壽司飯要像船底,而飯糰內要留一空心小坑,那壽司吃落才鬆化軟熟,弄得不好,寧願丟掉也不可給客人。魚和飯的比例又要精準,像拖羅壽司,因拖羅油多,要加多一點飯來中和口感。最理想的魚飯比例是六比四,反而玉子較飽肚,飯的分量可減少,十比一就是最佳。他的一言一語,我默默記在心中,一有空便反復練習,慢慢握出來的壽司,形神漸有師傅七八成了。

「順」的生意,真如其名般順,幾年間分支開了三間。99年,他終於升了我做大廚,替他打理其中一間分店。然而,工作狂的他,壓力也比以前更大,休息時間比以前更少。醬油漬吞拿魚壽司,再也不是落場壽司吧上的主角,反而那穿腸烈酒,卻不停灌下喉頭,似要狠狠澆熄心中無盡的憂愁。

2000年,十二月廿四日,平安夜。壽司吧前聚滿了慶祝聖誕的人,工作間的電話忽然響起,電話筒那頭說師傅忽然昏倒的消息。我聽罷,呆了一呆,然後披上襯衣,匆匆乘的士趕到養和醫院去。普天同慶的歡樂,驅不去愁雲,病床上的他,面容憔悴,還在過問店鋪的事,似有無限的依戀在心中。

當晚,他終於撒手而去。在回程的路上,我思緒紛亂,不知怎的想起了以前許多許多的事來。他的固執、他的傲慢、他的專注……都一一在腦海中閃過。今天,偶爾有人點這醬油漬吞拿魚壽司,我總會想起他那一個人獨自在壽司吧的身影,沉沉默默,彷彿有一陣醬油的香氣在身旁瀰漫、深邃。幽遠。恍似當年、恍似當年……

大廚Profile
歐耀宗,台山人。80年代中入行當日菜學徒,88年起隨日籍壽司名師高林宏光學藝,追隨逾十載。先後於中環日本文化會、順壽司等工作,99年晉升為大廚。曾為銅鑼灣千里之月日本料理店總廚。

(原文刊於2007年597期《飲食男女》)

立即免費下載《飲食男女》App : http://onelink.to/etwapp
《飲食男女》網站 : http://etw.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