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前專訪】一國兩制淪全面管治 李鵬飛:前功盡廢

蘋果日報 2020/06/06 00:05

一國兩制李鵬飛

「老共怎捨得不見我?」李鵬飛兩年前接受訪問,記者跟他握手準備離開時,他再添了這一句。

李鵬飛先生是香港自由黨創黨主席,剛於5月15日辭世。兩年前那趟訪問,他分享成長及從政片段,其中提到70年代後期,時任廣東省委書記習仲勳,在廣州花園酒店請他吃飯,當時是11月,天氣仍然很熱,主人家特別搬來一台冷氣機,誰知,砰一聲,爆咗。當時在美國公司任職高層的李鵬飛立刻說:「唔使啦。」

作為上世紀英治時代的商界精英,他見證最先知道共產黨將要收回香港的大家族成員,如何快速決定賣掉銀行家業離開香港;而他自己,堅持以香港身份證明書(CI)出任行政局議員。香港每一個時代,每一個處境,沒有不遇過艱難的人,但李鵬飛跟恐共的父親不一樣,從來沒有想過移民,即使年輕時也沒有。想不到,真正離開香港,是永別。

經歷六七暴動、殖民地終結,他一直關心香港平穩過渡,50年不變,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一國兩制,如百萬計的香港人,數十年來,把信心放在不可知的將來。兩年前他對香港的情況已經很失望,認為中共「全面管治」之說,等於令上一代人所作「前功盡廢」。他對中方悔約失望,也對年輕人不懂上一代苦心協商談判失望。

香港上一代與下一代看共產黨最大不同,是因為所處時代所看角度之不同,共產政權也在變。

去年6.12遊行之前,記者致電李鵬飛先生,他真的傷心了。關於香港未來,已是一個對共產黨有答案的年代。香港朝一國兩制、高度自治反方向走,越走越遠。當時香港政壇元老飛哥公開挑戰林鄭月娥,「說到自己膽子咁大,夠唔夠膽站在香港人一邊?」然後,甚麼問題都不想再說,「好傷心,唔講。」

今天,人大常委會提請審議「港版國安法」議案,全名《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關於建立全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執行機制的決定(草案)》,毋須香港立法會通過。一國兩制已死,李鵬飛先生率真笑聲,如在。以往英治建制裏的山東真漢子,半生在權力走廊奔波,從來不走極端,這個忠於香港人的最後建制派,倘多活一星期,不知心情會有多激動。

訪問裏他說到不少從政重要片段及重要人物,當非新鮮事,但由他道來,戲味十足。至於史詩式「前功盡廢」,也不是從開始便走數。因信仰民主而組黨的商界精英,這一次重要關頭,身影已渺,李柱銘才剛首次在犯人欄內候審,香港年輕人以身擋惡,前瞻後盼,香港如在催淚煙中幾近窒息。

「好多人迷惘,沒希望,你又感覺前功盡廢,作為有份量政治人物,現在身處香港,心情怎樣?」兩年前的情況已經不太好。
「好彩老了,真的,我不會移民,我幾時都不移民。」他笑着回答,心裏應該很失望。
「那後生的又如何?」
「我後生都無移民。」

曾氣憤地說後悔創立自由黨,退下以後,眼內仍然看着政圈人事,心裏勞氣。「現在香港不只看中央面口,西環面口你是否能看得慣?」他最看不過眼從政者爭席位,只為利益。「無用為五斗米折腰,我做事邊有講人工,黐線!十幾萬一個月不滿意,津貼啦,請助理,仲想點呀。」他看前黨友梁君彥出任立法會主席前沒放棄居英權,很不以為然,「肉鬼酸」。飛哥已經作古的自由黨創黨好友張鑑泉排行第八的妹妹,嫁給梁君彦。涂謹申在立法會會議中建議為李鵬飛去世默哀,卻被作為立法會主席的梁君彥否決。

42年前出任立法局議員開始為香港履行公務之從政者,親述了一段有趣成長歲月。少年之時已見盡天涯,今天記下,猶如祭悼。

李鵬飛在國內出生成長。父母兩家都是大族,指腹為婚,婚前未見一面。媽媽是18個兄弟姊妺中最年長的長女,怕痛,沒有紮腳,在北京大學教育系讀書。爸爸在澳洲讀大學,因為做生意,怕共產黨,「他47、48年居於上海,都走人,在香港成立公司。49年共產黨成立,嘩!都感覺太近,從香港飛去美國,在美國做生意。」李爸爸在美國紐約做藥房及機器代理。據李鵬飛所知,父親有四個老婆,媽媽是元配。

1954年,母親給李鵬飛火車票到廣州,在一間酒店拿船票到澳門,那裏有父親生意拍檔。「我一個人住他家半年,原本大馬路的大樹好靚,沒書讀又沒事做,更不許聯絡母親,她連一封信都沒寫給我。」後來,葡萄牙商船來到澳門,他坐商船偷渡來港。「我偷渡好舒服,來香港之後,有人上船查,我諗香港都收水(賄賂)嘅。」當時,有人對他說:「你上岸啦。」

香港只有表舅父一個親人,當時由他接濟,被安排到清水灣三育中學讀書,那是寄宿中學,位置跟現在一樣,「30多人一間房,睡碌架床,晚上9時半會關總掣。」那裏其實是禁區,有英國軍營,出入要通行證,「環境好優美,廣東話,就是在這裏學回來。」

1957年,媽媽突然來電,原來人也在香港了。當時李家在北角小上海有一間屋,李鵬飛考入培英中學,天天坐電車上學,去到西營盤,行上去般咸道。中學以後,「沒資格考港大,惟有去馬料水崇基學院讀書。」原本想到台灣讀大學,但父親要他去美國讀書。「最初我英文不濟,於是59年去美國。父親對我最大貢獻是逼我到美國讀書,否則會是台大。」他在密芝根大學主修電子工程,天天在電腦中心,並開始接觸第一代IBM電腦。
六七暴動 開始留意政治 認識鍾士元
六七暴動,是香港政治分水嶺,港人進一步抗拒左派共產黨。當時李鵬飛已從美國回港工作,作為美國廠商高級行政人員,只有20多歲,他支持鎮壓暴動,立場很鮮明,也因此認識政壇上的師傅鍾士元。

「我67年已認識他,他特別喜歡我,因為六七暴動,我在新蒲崗、觀塘那邊不能上班,總公司迫於(無奈)要我到太子大廈返工,因此看到整個暴動。太子大廈下面是中國銀行,有一次,我斗膽落街看,怎料幾下槍聲,立刻回太子大廈走,鞋也脫掉,那時我想,為何這個暴動由楊光主持呢?為何這個暴動會在香港發生呢?是因為入面文革spill over?所以那時情況很不同。」
「那時開始了解政治?」記者問李鵬飛。
「開始留意。因為我要返工嘛,67年鍾士元是香港工業總會第一屆會長,工業總會應承港督戴麟趾,工商界支持用武力平息暴動,但無人敢出聲,因為林彬被燒死,阿Sir(鍾士元)說要再想一下。」至下一次開會,美國人老闆委派李鵬飛再做代表。

「那時我感覺不妥當。成個觀塘道有菠蘿炸彈,又炸死人,我也要上班的。我支持用武力鎮壓,可以開槍,可以放催淚彈。總會剛剛成立,我是一個外資的總經理,鍾士元留意我喇。」其後英軍有出動平暴。至1978年鍾士元推薦李鵬飛進入立法局:「說我是外資公司做老總,值得找他進立法會幫手,是這樣進入立法局的。」1988年他成為立法局首席議員。
第一個非英籍行政局議員
1985年港英政府邀請他加入行政局,要辦歸化英國國籍手續,但他拒絕拿英國護照。「可能我是第二次大戰出生,對國家有自己想法及認同。」在美國大學畢業,他也不拿美國護照,是典型認同中國人身份的上一代人。經爭取後,「港督尤德向外交部問可不可找一位非英籍人士入行政局」,結果,李鵬飛是唯一一個不拿英國護照出任行政局議員的人。

大部份49年前在國內出生的香港上一代,對中國有感情,對共產黨有看法,李鵬飛在兩者以外,還加上對英國人管治有體會,而他始終沒有離開香港。
麥理浩晤鄧小平後
港前途已無甚可談
飛哥辦公桌上的私家水杯,跟李柱銘辦公桌上的水杯一式一樣。縈繞香港至今合共40年的前途問題,好像已成心中一塊肉,雖然對時任港督名稱有時混淆,但對香港望族後人簡悅強一點事蹟,還記得清楚。

79年,簡悅強以行政局及立法局兩局首席非官守議員身份,陪麥理浩等人到北京見鄧小平,按李鵬飛說,當時的政治顧問(前港督)衛奕信有份同行。在得知中國將會收回香港後,簡悅強先辭去行政局議員職務,往後更把東亞銀行賣了給李國寶的家族。

在香港的前途問題上,已出任立法局議員的李鵬飛,見識了過英國人處事的聰明,懂得找一位資深行政局議員一起訪京,由他傳第一個消息給香港人。但他記憶中,簡悅強當時一直沒有把消息說出,且私底下因害怕共產黨,決定出售資產離港,「他那時驚驚地。」簡悅強的離開,就是香港人對共產黨的其中一種直接反應。

李鵬飛說,簡悅強走了,由中電主席Sidney Gordon(高登)接任。「至鍾士元接手時,香港前途已無甚可談,所以話香港是福地、夠運,唔係呀。」

任公職多年,當時78歲的飛哥對記者說,因為以往長期在寫字枱工作看文件,頸椎有問題,兒子在網上替他買了一個頸箍,出街也可以隨時帶着,把頸部位置固定。雖然要吃止痛藥,也要吃一點胃藥,當時精神仍是不錯,「我不時在家踩單車。」只是記憶力跟大部份上年紀的人一樣,有時有點力不從心。
因想辦法對付鄧小平
戴卓爾跌一跤
鍾士元、利國偉及鄧蓮如,是香港前途問題周旋於中英之間的主要人物。李鵬飛既是鍾士元徒弟,也曾跟鄧蓮如一起與戴卓爾吃晚飯。晚飯中,他跟鄧蓮如坐女首相身旁,提起英國首相跟鄧小平談判,他問戴卓爾為何會在人民大會堂外跌一跤,戴卓爾形容鄧小平為shorty(矮人),好rude、好粗暴地跟她說:「中國不是阿根廷。」並說如果要defend香港,他就提早收回,「她想,還有第二次機會的,第二次見鄧小平,應怎樣對付他呢?就此missed a step,跌了一跤,幸好特別顧問Percy Cradock(柯利達)扶了她。」

飛哥眼中鄧小平是偉大人物,馬照跑舞照跳,不在於香港人人喜歡跑馬,重點是資本主義及原有制度不變。「鄧小平說換支旗,換個人,甚麼都不用改,有人說街道名稱要改,比如皇后大道、維多利亞公園,有人問其他要不要改,他說不用了,街道名不用改,其他不用改。」說好的50年不變,「最後死前說100年都可以,鄧小平講先,現在連鄧小平說的都不兌現。」
與李柱銘才俊團上京
談主權換治權被拒
從前途談判開始,李鵬飛體會香港人在中英夾縫的為難。像他這樣的本地政治人物,也是中方打交道的目標。鍾士元所著《香港回歸歷程:鍾士元回憶錄》裏面提到,「立法局議員李鵬飛於一九八三年五月率領青年才俊團訪京,由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習仲勳接見後,已成為中共統戰的重要對象。」(第54頁)

相較其他人物,李鵬飛在書中亦佔不少篇幅,「本書我勸他寫的,我說:阿Sir,歷史是贏家寫的,我們那時參與前途協議沒有紀錄,寫出來明知一定被罵,孤臣孽子,你都要做,寫你那時的看法,寫怎看將來,現在給他講中晒。」說起鍾士元,李鵬飛很有感情,「他80歲仲幫董建華做咗兩年(行政會議),1917年出世,80歲還做,過渡性政府好重要,他做了第一、二年。有一樣,真的不敢想番轉頭,那時候日夜不分。」說的是為了港人爭取居英權,四出奔波,「要思考怎樣跟人傾談,一天到晚思考怎表達,爭取5萬個家庭護照,鄧蓮如不太說的,因為她跟Margaret Thatcher太老友,我是真的針對性。」

有份參與談判,他看高度自治有一套標準。「1983年年初五組團上去,沒有人敢與中共總書記講,一講就是收回。派我們上去寫position paper,我們把管治權跟主權分開,行使30年,可以由香港人管治,不是(中共)全面管治權,否則,香港人一定雞飛狗走。現在突然加全面管治權,我感覺是加上去。」他認為一國兩制走樣,原因是「有人提出全面管治。」

如果當年鄧小平提的是全面管治,將會如何?「我哋都唔收貨啦。」梁愛詩曾指出,《基本法》第12條指特區「直轄於中央人民政府」,已經有全面管治的意思,2014年白皮書亦已提全面管治。

從一開始,大家真的都在裝睡看不懂?現實臨到,才教曉人看事情。很多事,說是不明白的,做出來,才叫人一清二楚。李鵬飛說:「8.31在選特首條件上築高牆,全面管治權來到香港都變晒,加上因為佔中、前線運動,年輕人叫口號越來越犀利。」中港兩方面,一切不似他預期?其實,年輕人從佔中開始感受的徒勞無功,跟飛哥的前功盡廢,只在世代不同,本質上,一樣令人氣餒。
有心為香港 輸都是贏
「84年9月26日草簽,我記不起飛往北京、倫敦幾多趟,我用四個字形容:前功盡廢,你能想像那種辛苦?去到中國給中國鬧,去到倫敦比英國佬鬧喎!話你自己搞掂佢,我哋責任完了,你話幾嬲呀。」處於中英夾縫之間,也看到當時一些英國人的嘴臉:「八九民運之後更差,英國佬想撇添,諗埋晒啲唔等使嘢,保護自己國家利益之嘛。」

「從政多年,你信不信中國,你知道有一日會前功盡廢,或者推翻協議?」

「當然不知道。那時說高度自治,現在年輕人沒經過談判,不知道我們做的事,還要被罵。當時每逢到中國就說我們是英國人代表,去英國就說成是中國人代表,都唔知幾難做。」

講到全面管治之後,他說真的不想再看報紙,只因要做節目沒法子不知道。人總有退下來之時,他語重心長,「香港前途應交回年輕人的手上,他們應該看番舊時的事件。」
「你有何建議?」
「如果是為香港的有心人,輸都是贏。最重要是市民對你的看法,不是某個團體的看法。如果你做議員,腦內只想香港人就可以了,一諗中國會怎反應,應該怎反應,你真係會轉軚。我老實講咋,見得多嘛。」「咁耐以來,你真的只想香港人(利益)?」

「係呀,我沒有想去北京要做甚麼。」80年代他組團上北京,習仲勳已是中央書記處第一書記,「他只識講陝西話,不過我識聽就無所謂啦,習近平個老竇係非常忠心的一個人。」
一黨非問題 關鍵是專政
不肯離開香港,卻又不喜歡大陸,這也是李鵬飛作為香港人的特性之一。自從1954年從大陸來港以後,第一趟回到中國,是1976年,當時他是美國公司的亞洲總裁,不時要去台灣,對中國完全沒認識。至毛澤東去世他才肯踏足大陸,為免影響入台,他繞道澳門到訪,「有一位左派人士帶我經澳門拱北,再坐渡船。用上9個小時,才能到廣州。」車放在渡船上,用手拉着繩子船才能移動、泊岸。

那個年代,在中國做甚麼都會有點陌生恐懼,但說到對中國之反感,是有一種瞧不起的心態,當時他已經離開22年,中國依然窮到燶,「有一個細路,我問他,為甚麼你不穿鞋呀?(他連)鞋是甚麼都不知道,已經6歲,真的窮得好窮。所以第一個印象,已經頂唔順,共產黨可以(有)本事至攪到全部都係窮人。」文革後,他參觀工廠,電腦設備落後到未見過,有個副市長,後來做了巿長,問他:「李生,你覺得中國點呀?」他直說:「冇希望,死梗。」

今天中國不死,富裕了,是不是就等於對共產黨不會反感?香港《國安法》代表共產黨的全面管治正式來臨,本來是從共產政權中走出來的李鵬飛,在一國一制發生以前,先走一步了。兩年前再問起他多年前因收到內地官員電話,憂慮家人安全,辭去電台早上節目主持,他有沒有屈服了?在此,以飛哥評共產黨之言作結語:

「我自己無所謂屈服共產黨,我不是好憎共產黨,但『結束一黨專政』並非不給你執政,要選之嘛,『專政』兩個字,不是一黨的問題,是專政的問題。」

特約記者:冼麗婷
攝影:吳嘉敏

-----------------------------
打國際線 《蘋果》英文版免費試睇 按此了解更多
英文版已登錄新版《蘋果》App按此下載/更新
-----------------------------
【六四31】 專頁
毋忘初心 悼念英魂
結束一黨專政
-----------------------------
《囚牢之疆》 專頁
揭開集中營邪惡面紗
獲2020年人權新聞獎「多媒體(中文)」大獎
-----------------------------
App內1-Click訂閱《蘋果動新聞》
按此了解更多
empty
empty
鍾士元所著《香港回歸歷程:鍾士元回憶錄》裏面,李鵬飛佔了不少篇幅,「本書我勸他寫的,我說:阿Sir,歷史是贏家寫的,我們那時參與前途協議沒有紀錄,寫出來明知一定被罵,孤臣孽子,你都要做,寫你那時的看法,寫怎看將來,現在給他講中晒。」
empty
「好彩老了,真的,我不會移民,我幾時都不移民。」飛哥笑道,心裏應該很失望。
empty
1978年鍾士元推薦李鵬飛進入立法局:「說我是外資公司做老總,值得找他進立法會幫手,是這樣進入立法局的。」1988年他成為立法局首席議員。
empty
飛哥已經作古的自由黨創黨好友張鑑泉(左二),其排行第八的妹妹嫁給梁君彦。早前涂謹申在立法會會議中建議為李鵬飛去世默哀,卻被作為立法會主席的梁君彥否決。
empty
港督麥理浩(左)79年曾飛北京見鄧小平。「至鍾士元接手時,香港前途已無甚可談。」飛哥說。
empty
飛哥曾公開挑戰林鄭月娥,「說到自己膽子咁大,夠唔夠膽站在香港人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