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中學習暴政 警惕惡制與犬儒 華裔學者徐賁:人應該活得自由而有尊嚴

蘋果日報 2020/08/01 00:30

徐賁文化大革命暴政史暴政史——二十世紀的權力與民眾

背靠中共一黨專政,新香港下的自由急速萎縮,嚴刑峻法來到香港人民的眼前。大時代裏有一本《暴政史:二十世紀的權力與民眾》誕生,難免令人有所聯想,作者徐賁在書面訪問中強調,新書探討理論,不涉時事,耗時十年思考和斷續書寫,結果新書今年7月終於面世,有否因為香港情況而寫?他指一切是順其自然,「我沒有挑這個時間(出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秘密警察、暴力恐嚇、領袖崇拜……暴政是怎樣練成的?如何令人恐懼?徐賁認為暴政存在幾千年一直施虐人間,任何時候討論和揭露它都合適。書寫時香港還未發生一場浩蕩的社會運動,如有任何章節與事實雷同,實屬暴政內在邏輯關係使然。

今年70歲的徐賁現為美國加州聖瑪麗學院英文系教授,早年離開中國赴美求學,他仍然關心中國的社會狀況,被視為最活躍的中國知識分子之一。

教英文但以中文著書,是他想為中國或中文讀者寫下他們關心的問題,《暴政史》分析整合歷代暴政發展軌迹,也源於他在文化大革命下成長,見證過極權統治毛澤東個人崇拜的瘋狂時代:「這是我們民族經歷過的最大災難之一。每一個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都一定記得生活在恐懼中是一種多麼可怕的體驗。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是那部作惡機器上的齒輪和螺絲釘。」
「極權利用卑鄙小人作為服從者的示範」
極權統治,問題似乎出自暴君和獨裁者身上,徐賁同時討論普通人在暴政作惡時所起的作用,兩者互為一體,才會令社會形成一個「惡」的結構制度順暢運行。上世紀蘇聯極權領袖史太林和普通蘇聯人,抱擁一種「極權犬儒主義」,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為個人利益或升遷,所有馬屁精們互相競賽,越拍越兇。他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卑鄙無恥之事,但不在乎,毫無羞恥地坦然為之」,極權需要和利用卑鄙小人作為服從者的示範,越卑鄙的小人才越是權力可以方便驅使的走狗、鷹犬和奴才。

蘇聯社會上至擁權者,下至無權者都知道正在參與一場虛假荒唐的鬧劇,但每個人都假裝表達真誠的信仰和情感,史太林亦完全知道人民在假戲真做,卻因為有實際效用而不在乎。

「我們今天一說起德國納粹或史太林主義,就像說起我們自己的事情一樣。我們並不覺得討論極權統治有甚麽艱澀或『離地』的感覺。相反從中看到太多相似的東西,有太多令我們感到悲哀和震驚的相似。」事情總是因為相似才讓人有所聯想,與時間沒有太大關係。
有出版社疑自我審查拒絕刊文
痛恨暴政,不只是了解到它對人性和社會道德的蹂躪,也是徐賁的切身體會。他透露,編寫暴政與知識分子關係的章節時感到尤其痛心,令他不斷想起章詒和《往事並不如煙》、韋君宜《思痛錄》等著作。這些記錄文革不光彩一面的知識分子,最終個人或作品都在政權的官方歷史中遭受強行抹去;即使徐賁新書中的某些章節,包括第二章「專制獨裁不是人民的『永劫』」討論2011年埃及顏色革命,或第十章「破船上的舵手」談論毛澤東個人崇拜,均曾遭刊物自我審查拒登,後者更是本港一所大學的刊物。

徐賁慨嘆,感覺到香港近幾年出版界自我審查的變化,部份章節非因題材難寫,而是難在為了顧及出版,他自己亦不得不作某種自我審查,「有話要說,卻又不能暢所欲言,這是一種非常糟心的體驗,也增強了我對暴政的親身感受和厭惡。」
敦促每人自省
「在這個罪惡制度中負有一份怎樣的責任」
寫一本關於暴政苦難和災禍的書,徐賁指,不是為了怨天尤人,而是敦促社會上每個人自省,在這個罪惡制度中負有一份怎樣的責任。當事情發生時,人們可以裝聾作啞甚麼事都不做,待它自行消失直到耐心耗盡,徹底放棄;人們也可以做點甚麼,雖然無力阻止它發生,但至少不要為它推波助瀾。他表示,歷史驗證人即使擁有再多知識,也同樣會選擇做壞事,甚至作惡,所以重要的不只是擁有知識,而是分別是非和善惡的能力。

「不同的人對暴政的不人道,反應都不同」——有人變得惶惶不安、猜疑和孤獨;也有人變得堅定而有信念,更關心他人和群體,更有責任心,更堅持人有免除恐懼的生活權利,「人應該自由而有尊嚴地活着。我希望,這本書能幫助人們做出暴政生活下的第二種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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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問到新書今年7月面世,是否特意為香港而寫,作者徐賁說:「我沒有挑這個時間(出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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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賁慨嘆,感覺到香港近幾年出版界自我審查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