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獻珠經典回顧｜不外如是
蘋果日報 2020/09/14 13:00
專欄江獻珠
今年留在香港過暑假，遇到空前未有的酷熱，本來預算在九月十五日左右要到上水金錢村的一家養菇場參觀，順便買些他們培養的新品種，其奈天不造美，至今仍未成行，只好待真正秋涼後再作安排。
花了好幾年的心血，一套兩冊有關菌類的食譜終於在2007年底面世。第一冊的《情迷野菌香》很快便印了第二次，第二冊《培養菌佳饌》的銷路卻比第一冊要慢，這大出我意料之外。原意以為野生菌季節短，產量低，價錢高，購買渠道有限，而培養菌則日見普遍，品質愈佳，終年有售，雖然價格比兩三年前漲了一倍，但與野生菌相比，實在經濟得多。
我鍾情野生菌，更想把它們的美味和優點逐一介紹，也有對培養菌積極推廣的意向。因為野生菌實在太罕有，更考慮到不諳菌性的消費者花了錢，拿菌在手上，卻不知如何處理，加上我這副「人之患」的德性，「好為人師」的老脾氣，以前嘗過的，千方百計找來吃的，都要寫下來。如今食譜出版了，忽然覺得有「飽和」之感，在七月份雲菁菌集舉辦的野菌宴上，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油然而生。
是否食譜出版了菌緣便盡了嗎？也許少了一份驚喜，我沒法解答。
難得在香港過菌季，若照我往日的心情，不吃到開懷不肯罷休。很奇怪，今年買過兩次，是為款客用的，還有兩次是為介紹給沒有嘗過雲南野菌的女婿的。家人都十分欣賞，獨我那份失落感不時作祟，興致遠不及他們了。
我有時很氣惱，不單止是對野生珍菌，吃到其他所謂高檔飲食，都覺不外如是。以前雀躍過、驚喜過、千里跋涉過，為了滿足一己的好奇和與生俱來的慾求，飲食該是多麼值得珍惜的經驗！曾幾何時，好像一切都冷下來，冷得我心驚膽戰。
伴我同行四十年的身邊人，嗅覺早出了問題，味覺也日益遲鈍，幸而他仍然很喜歡吃，甚麼都覺得好吃，此人真是食福無邊！我常心存感謝，神賜給我敏銳的味覺，靈巧的手，使我能貫徹始終，在今日的年紀，仍然能知味鑑味，能煮能寫，繼續維持粵菜的傳統，做些薪火相傳的工作。可是，這絕對不是福氣。
我對出外覓食的意願日淡一日，就算出自香港叫得響噹噹的名廚、眾人夢寐以求的精美佳餚，或是我不辭「千辛萬苦」和小輩們一起去品嘗的，我都泛起了「不外如是」的哀愁。除了在年輕人的關懷下、滿足的笑聲中，依稀看到自己走過的足印。回家後的困擾，縈迴多日，心更冷了。
早一陣應邀到「留家廚房」晚飯，蒙主人家特別安排，美酒佳餚，良朋共聚，笑談竟夜，盡興而回。那比在高貴的名店內正襟危坐，鴉雀無聲的慢吞細嚼，更有情調。正是「人生貴適意，官理徒桎梏」，這是亡母晚年看穿了世情如水淡後的寫照。
江獻珠
上世紀初食壇名人江太史之孫女，經典的太史蛇羮便是源於江家，江女士自小吃盡考究之食物，由此練成一張懂吃的嘴。成年後經自學煮得一手好菜，又撰寫中、英文之食譜，著作有《蘭齋舊事與南海十三郎》、《古法粵菜新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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