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G SPENDER:羅建武 賣畫換茶

蘋果日報 2014/01/28 05:20

BIG SPENDER

羅建武愛畫,特別愛樹,愛山、愛自然。他四歲由安徽搬到台灣,很窮。「平常都在田裏爬樹、吃果子、拿靶子到河裏,嗦嗦嗦的就抓到魚吃。」羅建武說時眼睛閃閃發亮:「現在的大陸人家長,這樣不可以那樣不可以,小孩子對大自然就有恐懼。」說罷呷一口茶。後來移民到美國住上二十年。紐約中央公園的松樹、不怕人的鳥跟松鼠,成為他畫中主角,心血來潮,帶着當時四歲的兒子到山裏流浪。一天紮營睡醒,車子上有小熊腳印,我不識死說好可愛,他一手奉茶一手叉腰:「牠們會開車門!食物都要放在鐵桶裏,否則就全給吃掉了!」與熊爭食,更不識死。後來他搬回北京浪遊中國,泰山、黃山、華山爬過無數次,在山上露營個多月給一株古樹寫生;覺得泰山不好玩,卻把人家所有路線都爬光了;人家拍泰山十景,他裸住上身在懸崖上走來走去,看石紋,看古樹,襯着那白鬍子白褲子,在風中飄呀飄的,旅客以為見到神仙了拚命拍照;在黃山獅子海,在一片被古松樹圍繞的巖石上醒來,置身隨風而來的雲海之中,是難以忘懷的美。他對大自然,對古樹,有一份癡:「中國人還是很尊重老樹,覺得有神靈在。像我們十七歲時覺得我們不會老,一下子都七十歲了,它卻可以活過一千兩千年。」古樹到處都是,為何非得這樣尋實景:「柏樹的美,枯枝不除的話都很美。現在的公園管理,樹都未枯就被砍掉,這樣對待美感的觀念,根本就有問題。」

畫畫像帥哥找美女

他要把遊歷看到的美與感受,投注在畫裏。他畫得很慢。一幅松樹少說畫個四、五年;蘇州司徒廟裏的古樹《清‧奇‧古‧怪》,畫成八米長的畫,花了八年。笑說等到七十歲才搞出人生第一個個人展覽,現在展出的二十二幅作品,都是他勉強完成的。馬英九的女兒等到頸都長,專誠來港看畫。羅建武:「我總是想畫不一樣的東西,所以畫得慢。」擅畫工筆畫,樹紋一筆筆地刻,枝葉氣根一根根地描。為了感受古樹與石紋,他整個人鑽進山裏;畫的時候,就整個心都融到枝葉裏去,想他一定愛死了工筆畫,他甩頭:「也不是,那些是最麻煩的!工筆的不是很難,都有套路,就像蓋房子一樣,一點點描就好。但你沒達到理想程度的話,就只能一直投入時間。」層層叠叠的細線間,三、五、七年,尋的是看景時的激動,愛茶的他這時候沏不出茶,太太竇竇會代勞。因為要畫美的畫:「就像帥哥要找美女一樣。那是人對美的天然追求嘛。」說罷又趕我們喝茶,自己呷得笑咪咪的。
他衣袋裏除了畫筆,就是茶盅。每個人去他家裏,都要接受喝茶考試。
就連他來開畫展,都拖來一箱子的茶,看你喜歡喝甚麼茶,能品味茶到甚麼程度,就給你怎樣的茶。二、三百年古樹的紅茶、武夷山上百年古樹的巖茶,還有雲南朋友自家種、產量少得可憐卻優質的茶,拆了一包又一包,間以茶壺與茶盅沖泡,三個人,茶几上滿滿的茶盅與小杯,像個實驗室。那些只顧吞茶,浪費茶葉裏的回甘的,他會給你喝開水。
1963年大家窮到褲穿窿的年代,羅建武只會喝最便宜的麥茶。那時他教林蓬萊畫畫,她爸爸是台灣著名茶學家林馥泉,從此走上傾家蕩產喝茶的不歸路。八十年代台灣一個部長年薪十多萬,羅建武就一口氣拿十多萬出來買茶:「那時喝過台灣走私來的鐵觀音,那香氣與神韻,至今未忘。」八十年代茶葉有利可圖,茶農一年給鐵觀音收成七次,炒好的茶放雪櫃隨時賣,神韻蕩然無存;有陣子台灣大批砍掉老茶樹,武夷種的茶沒有了:「原產地沒有了。甚麼也沒剩下,窮得只剩錢。」
「幾百塊、幾千塊也有好茶,但中國好的東西都只是一個小圈子,你一商品化就會變調,茶也一樣。若只聽別人評茶是很糟糕的,很易誤導你。所以喝茶必須經歷,否則碰到好東西你也沒能感受到。」在中國遊歷的日子,他去茶館、去茶園都像踢館,進門就喊好茶,難得遇到好茶,萬元一斤的就買上一百斤,同時也做了幾十年水魚:「走到哪都說有特級好茶,但去到西湖龍井的茶園,他也不一定賣給你西湖龍井。現在的大陸,給你原產地標纖,就是『好茶』了。人家看你樣子來賣,你一定要自己懂喝。」有一次去到黃山一家小茶館,幾千、幾萬塊一斤的茶都過不了他的嘴,老闆死死氣,拿出珍藏的一小撮黃山老巖茶,說:「樣子不好看」卻是讓他回味無窮的一次。識英雄重英雄,那茶,只賣他數元一斤而已,後來他再去黃山到處找,卻找不回了。

百五坪房子塞滿茶

富貴茶癡們,個個買倉庫儲茶,實屬基本。羅建武當然儲茶,他在北京多年,今年才搬回合肥老家。房價飛升,但他仍只是個租房住的無殼族,出外吃飯,十塊錢一碗的麵,幾元一盤的小菜,卻配上萬元一斤的茶。在旁的老婆竇竇:「他賣畫的錢,都用來買茶了。」有一回竇竇回東北鄉下,羅建武來電說想「改一下家裏的擺置」。沒想到回到北京,150坪的屋子裏,除了屋裏掛起來的畫,及一直豎着放的畫板外:「只剩一條路直通露台!房裏的床、我的衣櫃都給拆了,到處塞滿茶葉。從此我們只在露台睡軟墊!」北京的冬天很冷,他們用厚毯子將露台封死,還是冷。「根本計算不出有多少茶了。」我們捧着茶,笑得東歪西倒,羅建武在那邊笑着繼續沏茶:「畫畫時,畫得好會激動,畫得不好也激動;喝茶可以讓你心情平靜,忘記所有,跟自己對話。」然後推給我們新沏的兩杯茶,他自己也呷上一口。都說成功的男人背後,有個成功的女人在支撐:羅建武的背後,卻有個陪他一起癲的女人在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