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

品味蘋果︰現代文明秩序 民主必不可少
金耀基的中國願景

蘋果日報 2013/05/12 00:00


若果博古通今是一個談話過程,那是令人喜悅的。
香港中文大學前校長金耀基最近出版一套增訂版新書接受訪問,他談到建構中國文化的現代性,終極願景就是中國能建立現代文明秩序。古典秩序消失,他希望看到政治、經濟、倫理甚至美學的文明新秩序。民主政治,必不可少,也勢所必行。
「中國現在的情況令人失望,如何進入你所說的文明秩序?」記者問。中國令人失望的情況,包括謊言的社會,打壓與維穩的政治。
「秩序是不斷破壞又不斷建構的。中國政治文明秩序,說到底,要有民主政治。蔣介石當年敗走台灣,在特殊環境中,從一黨專政或是一黨獨大,最終走到憲政民主,我在談及政治與文化的論文中,鼓勵中國往那邊走。中國政治民主的秩序,台灣沒有完成,但基本民主政治已經出現,這是不得了的事情。」金耀基說,中國大陸不少人欣賞台灣民主政治,高於欣賞香港發展的民主。
「現在要有民主政治秩序才能進入你理想中的現代性(modernity)?」
「我的定義,要進入現代政治文明秩序,一定要回應人的主體性。所以回答你的問題是:yes」。金耀基認為現代社會,個人主體性一定要得到安頓,否則,任何制度不會有合法性。
「中國人有主體性意識嗎?」
「中國人以前沒有呀!這觀念在一百多年來,從譚嗣同維新後才出現主體性,以後新文化運動,國民黨革命,共產黨革命,都強調人民,共產黨不是說人民當家作主嗎?完全都是這套理論,實際上卻是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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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衝擊下,金耀基希望中國建立現代文明秩序,民主政治,勢在必行。
消費革命影響着中國
他說共產黨的組織能力是中國以前的王朝所沒有的,就連國民黨也做不到。共產革命政黨有熱情理想,國際歌反對民族主義,一旦得勢執政,便說起民族主義,「鄧小平講民族主義,習近平講中國夢。講一百年來民族夢,被欺侮,想跟世界所有人平等,平起平坐,所有革命家都有這種理想,意念好崇高,但作為權力組織,得權以後,說人民當家作主,事實是否定西方民主。實際老百姓不受重視,毛澤東很明白群眾最了不得,但沒有一個群眾是獨立的,完全被利用、被動員,可以動員幾百萬人,但他們都不是參與者。」
金耀基客氣點說,毛澤東、蔣介石是偉人政治,對於民主政治絕對是相悖的。蔣經國解嚴,開放黨禁、報禁,台灣才發展真正民主。「偉人政治,個人都站不起來,都是看你自己是偉大,民主政治是人人平等。」
「與皇帝差不多?」記者問。
「當然,毛澤東比皇帝多得多。幾百萬紅衞兵,手執《毛語錄》搖呀搖,那種崇拜他的瘋狂,簡直是諷刺呀。」
可是,中國的現代化過程中,過去三十年發生中國歷史從無出現過這樣大規模的工業生產革命,過去二十年消費革命孕育的個人主權性,金耀基認為對政治的影響力很大,「消費人主權的觀念,你給我一百元,一百元買一個杯不買一個杯我決定,計劃經濟裏面,沒給你選擇,這杯是你的。擁有消費權也就擁有選擇權,擁有選擇權,便可決定自己喜愛的了。商品可以選擇,政治的思想也可以選擇。」消費選擇改變人的思想,人開始學會不贊成這種說法,或是贊成那種說法。可以贊成資本主義,也可以不贊成馬列主義。鄧小平摸着石頭過河從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發展巿場經濟,導致翻天覆地的變化,同樣在政治層面上,一黨專政要轉向比較民主的方式,一樣會是翻天覆地,但也一樣要摸着石頭過河。
「中國正在走這條路嗎?」
「我覺得行得不夠快,有時候講了又不再講。」與台灣民主路相比,49年以前,國民黨與共產黨兩個革命政黨本來都是要走民主路,結果,走了很不一樣的路。台灣從一黨專政到民主化過程,金耀基寫了四篇論文,93年發表〈A Non-Paradigmatic Search for Democracy in a Post-Confucian Culture: The Case of Taiwan〉,在沒範定的路可選擇下,說到台灣在沒流血情況下成功走向民主,「其中一個原因與孫中山理論有關,從軍政、訓政到憲政,其實他早已計劃一條路,共產黨成功之後,馬克思理念當中,是沒有一條路的。」孫中山把一個革命政黨變成一個普通政黨,敢於放棄天下,不指點江山,推行民權主義,然後到民主憲政,這是金耀基所佩服的,「共產黨沒有這個人,沒有。馬克思不講這些,列寧只講一黨專政。」他欣賞新亞書院牟宗三先生講政道與治道,「但中國了不起的人講甚麼都是治道,沒有人講政道。」
來自當官的家庭,自幼練習書法,金耀基親切裏集中西禮教氣度,他說:「中國文化最終還是表達在書法裏頭」。金家49年從內地遷移台灣,金父曾在浙江東陽等縣當過三權合一的縣長,在台灣任司法院參事,希望兒子修讀法律。結果,金耀基在台大修讀偏向哲學的法學,後來是政治大學政治研究所碩士,也在美國匹茲堡大學拿到哲學博士學位,最終當了學者,而他的弟弟金樹基則曾擔任台灣大使及代表。
約於1973年,金耀基從美國來到殖民地氣氛開始轉變的香港,於中文大學任教社會學。兩年後,他發表〈行政吸納政治:香港的政治模式〉論文,除在香港大學宣讀,也在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著名學術期刊Asian Survey《亞洲調查》發表。金耀基用現代社會學理論,分析政府與社會精英整合的管治模式,當時的教育司陶建(Kenneth Topley),妻子是倫敦著名人類學家,他跟這位台灣來的年輕學者討論文章,幾番質疑,實質甚感興趣,「我講述香港百多年的政治,政治上具創新見解,英國人管治模式給說穿了,他其實很同意我的理論。」
集法律、政治及哲學基礎的學者,1966年出版《從傳統到現代》,第一人對中國現代化提出理論性看法,影響達半世紀。1975年港督麥理浩邀請金耀基加入立法局當非官守議員,但他沒有接受,「我跟麥理浩說,我弟弟是台灣外交部發言人,這可能不太好。他雖然立刻說不要緊,其實不然。」後來的港督尤德以至衞奕信,都與他有交往。說起曾任衞奕信的政治顧問,他泛起學者惺惺相惜的笑容,「He is a very charming guy」。至後來的彭定康,就開始疏遠了。
能把法治與政治等哲學圓融於社會學理論,金耀基認為台灣民主與香港法治是兩地人民自由之本。台灣從民主取得自由,但法治沒香港的英國司法基礎好。香港從法治得到自由,發展民主是鞏固法治的必由之路。
「人才是怎來的?最好方法是民主。中國不能派人來做特首,這是中國與香港要面對的。」香港八十年代發展代議政制,發展有限度的民主。若果這是香港走進民主的前奏,今天眼光看真正的民主,是街上合資格選民都有權選出自己的政府,這或許是香港真正的現代轉向(modern turn)。說到底一句,金耀基相信2017年可以普選行政長官,並認為2015年前應訂出普選機制。等兩年,有足夠時間準備嗎?「政治的事,不要說兩年,一年都很長了,這是我自己個人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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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耀基最近出版的一套書,論述中國現代文化,包括從農業到工業、帝制到共和、經學到科學等社會、政治及文化層。
整合商界意見是好事
「現在爭論預選制度,要符合國際標準。」記者說。
「大家不可隨便講國際標準。(記者:有人提出特首要愛國愛港、不能與中央對抗。)這是政治的語言,用政治語言處理法律問題是不好的,這是香港遇到的問題,但我認為普選是沒問題的。你是屬於中國,這一點無反對,高度自治,講絕對自治是不可能,講雙普選跟絕對自治是兩回事,但會有機制給港人去管治。」
他認為預選要有合理開放性,「李柱銘說過的底線,從政治來看,是不可不講political realism,最差的,他都有盤算。」現時還一年出門十多趟的中大社會學榮休講座教授,聽到舊同事陳健民有份倡議的佔領中環,有興趣聽一聽這個發展,又反問記者認為是否可行?
佔領中環,一旦實行,可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香港人有時好似不關心政治,但民主自由思想,一直在發展。記者說:「六四中成長的一代已經成熟,我們已習慣了在有需要時走出來表達,但從來沒有試過犧牲。」金耀基聽到這裏,祥和笑了一下,繼續聆聽。「不管是不是李柱銘,普通人有事,大家都會非常重視。」
「你剛提到香港人的政治意識,六四後是個分水嶺,六四後我們發現必須有一個合理重視民主的政府,因為六四令香港人政治意識變化好大,這是事實。」但對於佔領中環的目標及意義,他有保留,認為香港不能擊破賴以生存的經濟籌碼,「香港的價值是可悲的,中國看得起香港,是因為她對國家長遠發展有幫助,都是因為經濟,這是我的看法。陳方安生提議整合商界表達普選意見,未嘗不是有新意、有智慧的看法。香港整體是經濟,你不能否認,過去是經濟巿場,這些年也發展了政治巿場,但最後力量還是經濟,中國主要也是經濟。佔領中環,萬一兩敗俱傷,影響經濟,香港不知會發生甚麼事情,那是好危險的。所以我對佔領中環有保留。美國佔領華爾街是針對資本主義經濟,有道德勇氣在裏頭,而佔領中環是要求將來民主普選,我看,民主普選基本是會有,用何方法,或要有快些的方法可以討論,這不是最後一着。」
見習律師、佔領中環義工陳玉峰被捕一事,最終會不會入罪,會否激化社會反應,金耀基不迴避問題,「大家對這種發展,現在可能要有心理準備。」為追求民主而犧牲,他說香港與台灣大不同,台灣真有出現犧牲,而香港從來沒有,「將來會不會有,很難說,這是政治發展過程裏很自然的事情。」
他說,香港沒有像台獨的本錢,沒本錢搞港獨,「不是說香港是永遠被控制中,是香港不可能擺脫中國,這是歷史的命運,這命運,我覺得香港是幸運的,過去中國大陸鬥爭激烈,香港沒發生。等到中國好了,香港才回歸中國。」
不囿於學術的率性,金耀基拿着煙斗娛己娛人45年,現在煙斗傍身,煙未燃點,已點亮個人性格。記者約他在中大社會學系第二次見面,剛步出升降機,背後聽到他在說話,原來78歲退休教授早已坐在走廊窗台閒適等待。研究內外,容易融入生活,容易與人交流。來港之初,他深入觀塘社區,研究小型工廠高技術生產成功模式,因祖籍浙江天台縣,懂上海話,既能跟上海工廠老闆溝通,同時也浸淫了廣東話。這個訪問,是他說廣東話最多的其中一次。
「你現在走過天安門有何感受?」
「六四後,天安門已看不到昔日悠閒,我說,不釋放的微笑,那是一種緊張與不可知。一個人在自由社會是不需防備的,假如活在恐懼當中,不可隨便笑,就是不釋放。」
1975年金耀基到英國劍橋大學當訪問學人近一年,在海德堡訪問時又想起劍橋教堂鐘聲,泛起伍爾華滋的詩語:「那鐘聲,一聲是男的,一聲是女的。」劍橋學術氣氛好,德國雄山與優美河流湖水,心靈敏銳的人,坐一刻就會領悟土壤與文化的關係。他寫《劍橋語絲》及《海德堡語絲》,認為只有用中文寫散文才能真正表達及釋放自己。至於學術論文,中西並書,英語論文固然能讓外國人看了喜歡,但中文文字記錄,對保留中國文化非常重要。在中文書寫裏面,他悠然,安身立命。
記者:冼麗婷
攝影:謝榮耀、王子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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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中大校長及新亞書院院長的金耀基,2004年退休後仍然活躍於學術圈,正潛心撰寫新一版的《大學之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