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月亮 - 董橋
上個月,我在威尼斯帶着英國朋友寫的介紹信去看一位意大利老先生和他的藏書。老先生戰後在英國住過十多年,英語帶點鄉音而流利好聽,家裏老約瑟夫老裝幀的典籍算算都有十幾二十部,說是五六十年代在倫敦找到的:「只要你頭腦正常不去追求莎翁的firstfolio,那時候精美的舊書比這裏PiazzaSanMarco的鴿子還多!」他說。意大利皮具考究,箋紙考究,羅馬米蘭威尼斯翡冷翠賣文具的IlPapiro賣的記事簿彩箋紙漂亮,分號又多,簡直榮寶齋開連鎖店;小巷小弄小紙舖的手工皮面書簿和暗花細紋信紙更迷人,一派傳統藝術的倩影:「我這幾年貪玩,拜師學書籍裝幀,學燙金,學做書函,這樣似乎才對得起我的威尼斯祖先。」老先生笑起來瘦長的臉皺成水都的水波,那管鷹鼻竟是書房窗外彎彎的拱橋了。
承他引介,我跟窄巷小作坊Charta的老闆聊了兩個下午。十月威尼斯秋陽似酒,秋水似畫,蕭蕭微風吹冷了滿城一綹綹的石板路,盛夏的遊人都走了,四百多座小橋漫步閑逛的大半是一些上了年紀的外地訪客而不再是遊客了,他們默默探望一幢幢久違的滄桑,一塊破磚一段歷史,數灘積水數面古鏡,幾朵青苔幾幅心事;扁舟穿過「嘆息橋」下的嗚咽聲中,多少前朝的孤憤一下子隨着河邊古屋窗台上飄下來的落紅緩緩逝去,像深情的血斑,像含恨的殘夢。老闆說,十月最後幾天這裏晨昏霜意漸濃:「威尼斯鑽進被窩裏冬眠了」!
作坊陰暗,滿架子皮面舊書散發一股像桐油像石蠟的香氣,他叫他女兒撿出他們裝幀的幾十部英文典籍給我看,都是些舊版初版的英美近代作家名著,細工製造皮革書皮,封面燙了金字金花,有些還挖框鑲進一幅印在皮革上的彩色圖片:「拿原書彩圖複印在皮革上是我的獨門祕方,都在頂樓做,不方便讓客人上去看。我倒可以帶你到二樓看我做書脊,看我燙金。」老闆笑得很神祕。我聽藏書的老先生說,皮革上面壓印彩圖印得那麼鮮艷確然是Charta的本事,工序格外細膩,全靠心靜手巧,也許老闆的女兒本領比老闆還大。
一部皮革裝幀的海明威《戰地鐘聲》初版本售價一千六百歐元,十九世紀名著更貴,我見識了他們的手藝算是圓了夢了,捨不得買。ArthurRackham畫彩色插圖的《艾麗思漫遊仙境》我倒是要了,是一九四八年重印的一九○七年初版。我找藍姆的《EssaysofElia》,老闆說十幾年前做過一部老早賣掉了,作坊裏只存了藍姆兄妹編寫的莎翁故事集一部,不貴,我帶回來了。那本皮面壓印老畫的記事簿厚實可喜,插進十幾幅老春宮更見別致,整本書做得古秀典雅,我實在想不出理由不要。「愛書愛紙的人等於迷戀天上的月亮,」老先生臉上的水波和拱橋多了三分體貼。「只是我們迷戀的是紙月亮!」PaperMoon很詩意,其實是米蘭一家著名餐館的招牌,我這趟又去了,酥炸春雞酥脆香嫩,肯定比藍姆筆下的烤乳豬好吃;他們做的海鮮反而遠遠比不上威尼斯那家VeciaCavana做得神奇:地道的水都烹飪,色膽香心不輸ArthurRackham的水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