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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家 - 鍾偉民

蘋果日報 2006/05/27 00:00


在福州,搜石以外,竟漸漸多了一些「公務」,譬如,應酬《壽山石》雜誌的編輯;譬如,福建電視台有個《八閩之子》節目,專門訪問海內外有成就的福建人,石癲上了榜。我和方宗珪先生,作為雕刻家的老友,在鏡頭前,奉命說說他怎麼會做人,如何能刻石,那是人情之常,不在話下。「公務」多了,就讓人誤解,以為我是壽山石專家了。海內外,壽山石專家,比壽山石還要多。老實說,我不想當,也不配當。我除了「玩物養志」,是個「養志家」,最多,還算是個「大頭家」:做冤大頭,做得成了家。
二千年前,在上海,做了兩載冤大頭,藏了一箱美絕人寰的假貨;二千年至今,每年赴閩六七次,慢慢的,晉級了,成為「資深大頭家」,已經步步為營,以為頗能分辨真偽,遠離賤人和贗品。驀然回首,唉,原來一開始,遇上的,就是一個大混球!初訪福州,混球化身「三陪」:陪吃,陪玩,陪買。我買石頭,他拿回扣;或者,跑單幫,把石頭找來,提價讓我買。田黃來了,我一般找幾個專家看看,再作取捨。但壽山石,這造化的神來之作,有共性,也有例外。混球曾找來一塊原石,三位專家確認是田黃,三位有異議。怎麼辦?「好東西,你不要,人家爭着要!」石農生氣了,誓神劈願,說是自家門前跑出來的異寶。「我要我要。」我要了,刻好了,拋光了,欸,怎麼是塊掘性黃水晶?「掘性黃水晶,更稀罕了。」我開解自己。
然後,來了一塊二両多的帶皮田黃。三萬人民幣,當年,不算便宜。「石農不想賣,好在他小舅子開車撞了人,要賠醫藥費,才肯掏出來。他自己挖的東西,應該沒問題。」混球說。年近歲晚,石農缺錢,小舅子又四出撞人;對我來說,好事,真是紛至沓來。暗想:「石農,理論上,也是農。莊稼人,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自古以來,就純樸得教人動容,老實得讓人歌頌。我還去生疑,也太不對。」有問題的,是我;而且,這田黃,也實在太像田黃了,隨便找個專家,隨便看看,就扔進保險箱,等遇上良工,再施斧鑿。
一晃眼,五年過去,那塊田黃,要賣幾十萬了,拿出來請高手雕琢,這時候,才驚覺石頭和賣石頭的人,同樣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大頭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