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來一定會被人罵小器:我對交響版《紅樓夢》最大的不滿,是《問紫鵑》唱段其中一個乍看微不足道的改動。那次趙志剛帶這版本來香港文化中心演出,毫無防備的徐派戲迷受到的刺激用「晴天霹靂」形容絕不過份:寶二爺亮相的第一段成了有上無下的太監,稟過「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之後居然顧左右而言他,台下打算唱K的喉嚨兜口兜面吃了閉門羮,已經有揭竿而起的趨勢;末場原本呼天搶地奔向靈堂的《哭靈》,換上竹林裏幽怨的《別靈》,更叫一雙雙準備隨時決堤的鳳眼和杏眼欲哭無淚,觀眾席的成員雖然以女性佔大多數,這時卻像充塞草莽英雄,窸窸窣窣傳出磨拳擦掌的聲音。
我這個人專門唱反調,掉到地上的林妹妹沒有安全網兜接是有點落空感,但高姿態的招魂改為哀莫大於心死的詠嘆,倒認為別有一番愴惶滋味。不是有首陳百強老歌,口口聲聲提倡「眼淚在心裏流」嗎?比起嚎啕大哭,內斂的悲傷其實更具耐聽的潛質,心酸指數不在淚如泉湧之下。然而仗義執言的丫環頂嘴頂到最後一句,二爺的「那鸚哥也知情和義」,接上紫鵑的「世上的人兒不如牠」,本來是最淋漓最痛快的感情宣洩,譴責的手指直瞄貴公子鼻哥,不料賈府新聘的辯護律師,竟然度出一條四両撥千斤的妙計,不動聲色替寶哥哥洗脫嫌疑──這兩句變成二重合唱,被告忽然與控方證人同聲同氣,把那句以他為目標的指責擲向茫茫人海。這麼狡猾,加上編曲編得這麼悅耳,天真的觀眾當然全部中計,只有我這種愛鑽夾縫的老奸巨滑聽出端倪──ittakesonetoknowone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