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外穿好校服，腳揈揈地在吃早餐，他把榖麥裏的藍梅挑走，漫不經意地問：「你知道一個104歲的科學家，昨天從澳洲飛往瑞士去凖備了結自己的生命嗎？」

我本來睡眼惺忪坐在梳發上發呆，這突然其來的問題令我馬上回魂。我有聽錯嗎？晨早流流講「死」？



小外從澳洲廣播公司新聞網站，得知古多爾的安樂死。104歲的古多爾（David Goodall）是知名的植物及生態學家，雖然在1979年已達正式退休年齡，但一直活躍於科學研究，直至2016年還經常出入於在澳洲伯斯的伊迪斯科文大學（Edith Cowan University）並擔任學術期刊 《Ecosystem of the World 》總編輯，被譽為澳洲最年長的在職科學家。



長命百歲的古多爾在前往瑞士前已經是新聞人物。2016年伊迪斯科文大學以擔心他的健康為由，不許古多爾再回到他的辨公室，事件引來多國科學家評擊和反對，大學當局最後收回決定並把古多爾的辦公室搬往離他家較近的Mount Lawley campus。但古多爾就是喜歡在辦公室外的走廊與志同道合的研究員聊天，大學把他搬到另外一所大樓就等如切斷了他的社交網絡。 加上今年4月初他在家摔了一交，兩天後才被清潔工人發現救起，令古多爾下定決心安排自己在5月飛往瑞士的最後一程。



我跟小外解釋，瑞士是全球唯一容許外國人尋求安樂死的國家，但法例規定尋死的人要清醒和自願。醫生、護士、輔導員雖然在旁照顧你到最後一分鐘，但你要身體還靈活可親自吞下那劑毒藥，其他人絶不可以餵你服用。換句話說，古多爾要死，還得把握時機。



小外問：「你老了也會選擇安樂死嗎？」這小子，是怕他的老娘不會好好計劃收尾兩年，所以來個溫馨提示？童言無忌，但他究竟怕不怕死？



小外最初認識死亡，是同學家裏有外公外婆，而我們家的外公早不在人世；後來是家中的老花貓小啡突然不能走路，然後不再呼吸；跟着有一晩媽媽哭着送口吐白沫的唐狗圓圓頭往急症室，再過兩天爸爸媽媽紅著眼把圓圓頭的頸圈帶回家。

小外未曾見過外公，而小啡和圓圓頭離開時，他只四五歲，且家裏還有一籮寵物，所以這些自家經歷他都感受不深。他首次對死亡的恐懼來自圖畫，一張幼稚園老師給他看，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圖畫。

當然很少人會死得像耶穌般慘，但死亡卻又不是兩腳一伸那麼乾脆俐落。小外的爺爺奶奶已年屆九十，餘下的貓狗也垂垂老矣，晚上两母子認真的談談死亡和失去親人。

劉慶邦所著的《種在墳上的倭瓜》中，小女孩猜小見清明節快到，便想趁地氣轉暖種點什麼，不論絲瓜或倭瓜（即南瓜），牽牛花還是鳯仙花，種什麼都行。但猜小和媽媽弟弟以及其他五六戶人，同住在幾百年的老宅，人多豬多雞多鴨多，根本沒多餘土地可以讓種子發芽。

走出家門，村莊外有不少肥田沃土，但都屬於生產大隊的。猜小若膽敢在公家土地上種出自己的產物，輕則會被人説有資本主意思想，重則會被公開批鬥。天大地大，就是沒有可給猜小播下一粒種子的土地。

媽媽要猜小帶弟弟到爸爸的墳前燒紙錢。爸爸已死了好幾年，第一年新墳時，墳上光禿禿墳頭也沒有，感覺很淒涼，姊弟一看見就哭。現在爹墳一片新綠，草芽芽兒長出來了。 既然墳上能長草，也可以種個瓜吧。猜小覺得是爸爸在微笑着說：『猜小，你想學着種東西，就在爹墳上種吧！』

在劉慶邦筆下，失去父親的孤女，在爹墳上感到慰寂找到希望，讓讀者覺得死亡不是一個完全的終結。文章收錄在王安憶選編的《給孩子的故事》一書中。此書為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的「給孩子系列」之一。

死亡不否決一切希望，但我們可以怎樣去面對死亡？冷不防小外給我拋書包，「那不就是《哈利波特》小說裏說的，死亡只是另一埸精彩的探險（death is but the next great adventure)。」

作者：郭慧妍，傳媒人，每天跟時間競賽，與兒子及他的老子博弈。沒田沒地無權無勢，撰文只為記錄與兒子讀書一刻，給兒子留下無邊際的文字，但願他的世界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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