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碧端丈夫的父親和孫立人將軍是清華同學也是結拜兄弟，大陸失守退到台北初期住過孫府，留下一隻陝西老牛皮大皮箱在孫家。不久，將軍被黜，形同幽囚，三十幾年與世隔絕，到一九八八年才輾轉傳話，說要黃碧端的丈夫去取回先人箱子了卻心事。那年暑假，他們夫婦驅車到台中找到孫府，搬出箱子運回高雄，找鎖匠剪斷鎖扣，翻出箱子裏一些尋常雜物，最後「找到一截先姑過世的輓聯，才終於證明這隻箱子果然是該我們領回的」，黃碧端說。
黃碧端是台灣著名作家，留美博士，做過中山大學外文系主任，現在是台南藝術學院校長。她寫的這篇〈孫將軍印象記〉是高雄郭際岡說寫得好影印寄給我的，我讀了也覺得很有意思。我一九六○到台灣讀書那年孫立人老早出了事，先是得罪蔣經國，一九五四年免去陸軍總司令職務改任總統府參軍長，五五年蔣介石說他和部屬郭廷亮少校預謀兵變，免去參軍長之職，軟禁台中，三十三年後恢復自由，一九九○年九十歲病逝。

我這輩子有兩段時期留意孫立人的英雄事蹟。讀初中一那年天天追讀南洋一家僑報上連載的孫將軍抗日風雲偉績，從他清華、普渡、西點軍校的求學時代寫到淞滬抗戰身先士卒負了重傷，再寫保衞武漢立下戰功，聲名大振。寫得最生動的是他率領新三十八師開到緬甸參加曼德勒會戰救出英軍的故事，美國總統羅斯福和英王喬治六世刮目看他，授予勛章。那篇連載筆力很強，如風如雷，依稀記得大人們都說是香港一位政論名家化名寫的，寫完好像也沒有出過單行本。
一九六三、六四年我認識一位精研國軍歷史的老學長，常常跑去萬華菜市街他家的閣樓上喝啤酒吃花生米聽他大談民國名將軼事。老學長是台灣人，恨透了蔣介石，說蔣介石老早存心殺一殺孫立人的威風，一九四六年打內戰故意讓新三十八師給林彪的東北民主聯軍伏擊，殲滅千多人，再讓孫立人率兵攻入四平城區撲空撲不到林彪只撲到一個空城，種下了林彪兩下江南攻勢中吃掉孫立人部隊的禍根。

孫立人一生吃盡國共兩黨餵他吃的苦頭，老學長說：「蔣介石一道莫須有的兵變罪名就把他軟禁在台中了，那算什麼領袖！」孫立人的部下孫蔚民被共產黨抓了說：「我們軍座孫立人將軍說過，新一軍只打勝仗，不打敗仗，你們的總司令林彪將軍太不仗義，偷偷摸摸的打，要不我們擺開陣勢重新打一打試試！」歷史沒有讓他「重新試試」的器量。
孫立人台中那所房子是日式宅院，有一架留聲機給他聽音樂，好多古版善本珍本書。黃碧端說他帶着他們夫婦看了屋裏各處，看到一個小神龕，說是太太拜佛用的，轉頭問他們信不信教？他們回說沒有宗教信仰，他說：「我也沒有，我只信這裏──」他把右手貼在左胸上。房子後院種了不少花草蔬果，他們問他這些年心情一定很受影響吧？將軍看了他們一晌，淡淡說道：「歷史一定會還我公道的」。我跟黃碧端一樣，「不知道他是寧願這樣相信，還是對歷史的公正有這麼大的信心」。縱然那天是很熱的暑假，將軍心頭也許還飄着幾絲刺骨的寒意。
（圖）劉奎齡一九四○年猛虎扇頁


逢周一、三、五刊出
電郵︰[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