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安搜蘋果︱找不到的紅線 總編羅偉光被捕前專訪：點都要行到條路出嚟
蘋果日報 2021/06/18 21:18
蘋果日報羅偉光國安法黎智英
蘋果大樓二樓是《蘋果日報》編採部，在中庭位置抬頭望向直通天台的玻璃上蓋，就能見證朗日晴空轉眼變成烏雲壓頂。今日，再有逾百名警名搜查大樓，這次帶來了可以檢取新聞材料的法庭手令，記者只能在天台利用長鏡頭穿過玻璃，旁觀這間被政權形容為犯罪現場的報館。
創刊26年，創辦人黎智英當年在虛構的創刊電視廣告中被亂箭掃射，仍能淡定咬一口蘋果，如今已身陷囹圄。現實中，政權兩度運用數百警力對付這份報章，多名高層相繼被捕，出版的文章被指涉嫌勾結外國勢力，危害國家安全。被捕前，總編輯羅偉光曾接受訪問，講到《國安法》之下人心惶惶，然而對他來說，此際記者要做的，與過往無異，「去諗去行，點都行到條路出嚟，最多行得慢啲，如果企喺度就永遠都行唔到」。
記者 趙雅婷
羅被捕前叮囑記者「點都行到條路出嚟……如果企喺度就永遠都行唔到」。
羅偉光曾在法院外，目送黎智英囚車。資料圖片
羅偉光曾在法院外，邊跑邊目送黎智英囚車。資料圖片
被政權形容為有必要性及逼切性訂立、以助香港社會回復安寧的《國安法》實施一年，《蘋果》被認為是政權頭號打壓目標，不少傳言都指當局將出手取締，《蘋果》似乎真的命不久矣，傳言也並非無迹可尋：2019年反送中運動收到過百封警方來信；《國安法》實施後，官媒連日發社論狙擊；警務處處長鄧炳強連日不點名批評《蘋果》，又指若「假新聞」煽動仇恨，「係要去處理」。
羅偉光認為，政府頻頻向一間傳媒機構發信，是希望施加壓力影響其編採方針，「覺得有啲針對，作為政府部門，我覺得冇必要」。他坦言，反送中運動期間收到的過百封警方來信「從來都唔睇」：「使乜你教我做新聞？政府部門同新聞機構應該係互不干涉，唯一應有嘅接觸就是接受傳媒監察，回應傳媒查詢、向傳媒提供資料、解釋政策、提供數據。」
訪問之際，羅偉光及其他編採部高層尚未被捕，然而新聞界早已鶴唳風聲。港台《鏗鏘集》前編導蔡玉玲因7.21調查報道被定罪、政府宣言將收緊各類查冊途徑、即將訂立的「假新聞法」，林鄭明言「記者無特權」。羅偉光認為，記者為公眾利益而下筆，其權力同樣來自公眾知情權：「政府係混淆咗，查冊係咪剝奪記者嘅權利？唔係，記者梗係冇特權，係剝奪緊市民嘅知情權，個政府唔係你嘅，係大家嘅。」
訪問之際，羅偉光及其他編採部高層尚未被捕，然而新聞界早已鶴唳風聲。
羅偉光被捕前曾受訪，認為此際記者要做的，與過往無異。
《國安法》跟身 翻遍都找不到紅線
《國安法》年代，人人都問一個問題：「到底『紅線』在哪裏？」羅偉光拿出一本《國安法》，「其實我有本《國安法》跟身」。他說自己翻遍了整本《國安法》，都找不到所謂的「紅線」，所謂的「煽動」、「分裂」更不知如何定義。不知如何定義紅線，羅偉光明言，只可繼續專注做好新聞，「如果我哋係真真正正做緊一個新聞報道，我就覺得係安全嘅」，其他風險「你問我，我好難去考慮，我唔知佢嗰個政治因素、政治考慮係咩」。
下令禁用「武漢肺炎」四字，被官媒嘲「跪低」，也惹來員工質疑，他承認自己是「彈弓手」。他說，當初的考量是來自讀者的期望和關注，「嗰排好多人擔心《蘋果》，而家好『當風』，要唔要做啲防風措施？呢個決定如果可以令外面擔心《蘋果》嘅人安心啲，我就做咗呢個決定」。
羅偉光有一本《國安法》跟身，說自己翻遍都找不到何謂「煽動」和「分裂」。
「我哋一定知自己係做緊新聞」
為了「防風」，會不會越退越後，最後失去《蘋果》的原則？羅偉光反問記者：「《蘋果》嘅原則係咩？真正獨立嘅傳媒、監察、批評當權者，做嘅所有嘢，唔係為咗自己，係為咗市民嘅知情權。」他認為《蘋果》的風險與過往無異，「有冇做夠fact check，有冇誹謗因素」，「我哋一定知自己係做緊新聞」。他認為，其他的就與「新聞」無關，是政治考量，「如果要搞你，都係莫須有」。
新聞自由變成了「沒有最黑暗，只有更黑暗」，羅偉光笑言：「唔講咩新聞自由啦，蘋果嘅記者每日俾老細逼迫，日日都覺得係最黑暗一天啦，『喂你搵個case先啦』，『喂你查埋落去啦』，返工就唔會唔黑暗。」對羅偉光而言，在激流跌蕩之中，記者要做的，與過往無異：「去諗去行，點都行到條路出嚟，最多行得慢啲，如果企喺度就永遠都行唔到。」
被捕前，羅認為《蘋果》的風險與過往無異。
平靜面對 勇敢改變
留下是為了一念希望。
入行逾廿載，從政治記者出身，到今日擔任《蘋果》總編輯，在新聞室中，羅偉光向來都是來去匆忙的，吩咐同事找這個、跟那個，然後又與其他採主商討，忙得未聽過他說起過自己。記者問，有沒有想像過自己可能會被捕？他說原本「諗住唔答」，終又停頓一下，說：「惟有咁講，希望我可以平靜咁去面對控制唔到嘅事，希望我有勇氣改變可以改變嘅事。」
對羅偉光而言，《蘋果》是立場鮮明的報章，然而並非偏幫任何一方，每年的6月5日報紙頭版，必然是六四燭光晚會；7月2日的頭版，也必然是七一遊行。他說，從沒擔心有日《蘋果》不能再以燭光做頭版，是因為對香港人有信心，「《蘋果》唔係淨係《蘋果》，《蘋果》後面有一班睇《蘋果》嘅人喺後面，係有一班香港人喺後面」。
羅曾被問及有否想過被捕時，僅稱「希望我可以平靜咁去面對控制唔到嘅事」。
訪問當日六四未至，「我唔係驚冇嘢做，驚你哋做唔晒，陣間沙田又有、天水圍又有、政總又有，咁多咁點搞呢？」說起今年6月5日的報紙頭條，羅偉光順手拈來，「題就一早諗咗啦，『今年仍有燭光』、『燭光永遠不滅』」。他笑笑再說：「煽情啲都仲得，『有《蘋果》有燭光』。」
2021年6月5日的《蘋果日報》A1，集合了空無一人的維園，還有來自全港各地的燭光照片，組成跨頁頭版，標題分別是《封得了維園 鎖不住人心》和《燭光如水瀉萬家》。
2021年6月5日的《蘋果日報》A1，集合空無一人的維園，還有來自全港各地的燭光照片，組成跨頁頭版。
後記
羅生一向西裝骨骨，加上金絲眼鏡，在辦公室內急步如風，下令時總是碎碎念，很快語畢又趕回辦公室埋頭看文件。《國安法》由決定到刊憲不過兩個月，條文草案出爐後，他轉眼就能找到多個重點讓同事跟進，如他所說，「返工就唔會唔黑暗」。
返工返了廿多年，返到隨時被捕，《蘋果》對羅生而言是甚麼？原來他沒有想像過不在《蘋果》打工，若有一天《蘋果》真的不復存在，他說定然會很不捨：「只能夠講我真係好愛蘋果，好愛大家，做嘅每一個決定，都希望係對公司最好。」
羅生，其實在《蘋果》返工一點都不黑暗，和你返工，我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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