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暴之戰】抗爭●抗疫●不認命 5個DSE考生動盪成長誌

蘋果日報 2020/04/06 02:00

抗暴之戰武漢肺炎

應屆中學文憑試考生可謂多災多難,先有抗爭,後有抗疫,中學生涯的學習日子接連停課,連應考文憑試前的校內模擬試,也是考到一半便腰斬。原定於3月尾開考的文憑試筆試,於開考前一星期才宣佈延期,一個月後到底能否開考,仍屬未知數。

五個文憑試考生,有容、允行、阿木、阿明和阿強(全為化名),從6.9的遊行和六一二罷課開始投入反送中運動,原本打算溫習的整個暑假,幾乎都用在抗爭,有人因此棄考文憑試,有人則更努力讀書、更想入大學。其間,有人被捕、有人中彈,但即使經歷了如此動盪的一年,他們仍覺得「榮幸參與」,慶幸中學生涯不止學了應試知識。以下是他們自6.12至應試前的成長記。
6月12日下午,金鐘,施放催淚彈前一刻。

有容身穿中學校服,坐在馬路吃爭鮮壽司。考試後,她響應網上呼籲,帶了索帶和5公升水到場。她又帶了黃色頭盔、3M眼罩和N95口罩。其實她只是參與中信大廈外的合法集會,也只打算做「企到好後」的和理非,帶這麼多裝備是因為怕死,這是她第一次處身集會現場。

阿明和阿強,正撤離金鐘。因為不用考試,她們同樣響應網上呼籲,前一晚到場包圍立法會。第一次參與社運,她們不知道要帶甚麼,相約到惠康,買了一大堆零食,還拿了沙灘蓆和雨傘,「好似準備去野餐」。清晨,現場有人派保鮮紙和浮板,說如果警察待會驅趕,浮板可以擋警棍。她們把浮板揹起,覺得「浮板可以擋防暴,有保鮮紙可以食胡椒噴霧和催淚彈。通宵一晚,翌日暴曬,阿明有點頭暈,阿強陪她離開。

此刻,現場尚有不用考試的阿木,清晨5時起床,6時到達金鐘,他帶備頭盔、眼罩和普通口罩,打算像當年9.28一樣,如果警方施放催淚彈,他要做留下來死守的人。而允行,正在學校考試,他頗為忐忑地等待考試時間終結,然後要立即奔赴金鐘。

下午4時,警方清場,不斷施放催淚彈,現場一片混亂,有容隨人潮走進中信大廈避難,沒料經歷「中信圍困」事件,在大廈裏被催淚煙焗得差點窒息,令她極恐懼密閉空間,甚至在7.1佔領立法會時,她在門外很猶豫進不進去,也是因為對密室的恐懼感。

催淚煙裏,阿木奔向警方防線,希望以血肉之軀抵擋清場。他形容,那刻是極為憤怒,連死也不怕,因為100萬人和平遊行,政府不理,群眾和平佔領,政府的回應僅是武力清場,「點解我善良少少,你就要咁樣剝奪我嘅權利、應有嘅嘢?」他的雙手被催淚彈灼傷,原本打算看醫生,卻怕被捕,只塗了燙火膏。

阿明、阿強、剛步出考場的允行,同時在新聞直播裏看見群眾倉皇逃命的片段,深感憤怒。有容終於逃出了中信大廈,俯望馬路如同頹垣敗瓦的景象,「見到有一幕,明明無衝擊,淨係拎住雨傘出來對峙,但佢(警察)不斷開槍,我係咁喊,真係⋯⋯接受唔到」。
翌日,阿木因為雙手太痛而缺席考試。阿強回校應考她最喜歡的數學科,看着試卷,她卻覺得非常頭痛,腦裏全是昨日隔着欄杆與防暴警察對峙以及警方清場的畫面。她邊考邊哭。

6.12前,阿木的校園生活是與同學取笑「安心偷食」,不斷說那句「我係一個壞咗嘅人」,阿強和阿明只關心買衫、化妝、旅行,允行最大的社會參與是到沙灘執垃圾,有容則是非常着緊成績。阿明和阿強,還不時北上消費,愛到深圳吃「海底撈」火鍋。

但當本地媒體和網上論壇都不斷討論《逃犯條例》,他們發現生而享有的自由正在倒數,五個學生,都同時置身了在100萬人大遊行的現場。阿明的父親是黃絲,但阿明只想坐「民主順風車」,有民主是好,但不想自己爭取。父親6月9日不在香港,要求女兒代他遊行,阿明拒絕。

後來,阿明的朋友組隊遊行,叫阿明一起去,阿明又叫阿強一起去,當日香港人團結反惡法,阿強覺得「振奮人心」。生於紅底家庭、第一次接觸遊行的阿強,希望為反惡法付出更多。

6.12開始,他們五個應屆考生,都是最關心香港的未來。
第一次見面,阿強帶記者看一個木製建築模型,那是她和同學的美術作品。阿強自小成績優異,一心想通過文憑試考入中大建築系,只是,6.12後,她無法考試、無法專心上課。整個暑假,乃至中六開學後,她把所有時間投放在抗爭運動,12月,她恍然發現距離文憑試只餘三個月,「算啦,唔考」。她報讀海外大學,已獲取錄。

阿明同樣因為抗爭而變得「無心向學」,中六的缺勤率很高。她本來也打算盡力考好文憑試,在港升讀副學士或報讀海外大學,「始終叫做多一條出路」。現在只想應考她最喜歡的文學科,其他科目「起到身就考」。

阿明和阿強都打算移民,除非「光復香港」,否則不打算留在香港生活。她們兩人家境甚佳,阿明是從小到大都被長輩灌輸:「最遲係讀完中學離開香港。」因為不知何時會走,她從未打算在港落地生根,何況黃絲父親常常跟她講政治,她想像自己的成長環境如此自由,根本不可能在2047年、46歲時在香港過着「一國一制」如同坐政治監的生活,「如果我到2047年仍然喺香港,我會自殺」。

至於阿強,雖然「紅底」家庭教導她盲目愛國、愛港,但她眼見家人雖然有錢,工作與生活卻不快樂,就不想跟他們一樣在港發展事業。她原本打算大學畢業後,再到海外升學,以為離開香港是很遙遠的事。但當想到自己辛苦完成大學學位,一畢業,香港可能已變成大陸,她不甘心。她決定到外地升學。

尚餘數月就要離港,阿強顯得憂慮:「離開香港,就真係只能做港豬。」而阿明則決定無論如何也留港抗爭一年,她希望和手足「齊上齊落」,不想再次承受香港有事卻不在港那種痛苦。7.21那夜,她人在海外。但也只能再留一年,阿明還是會走。
這一年,她們對香港的歸屬感大了,雖然不想因為被捕而影響海外升學計劃,但同時想盡最後一分力,為成長地爭取民主。至於文憑試,她們視為中學生涯必須完成的最後一項任務,阿強笑道:「我要喺通識卷寫『光復香港』。」

至於允行、有容和阿木,則因為反送中運動而更努力讀書,希望抗爭轉成長期戰後,自己可以通過學習知識,為運動貢獻更多。這陣子,阿木想得清楚:「如果呢場運動打好耐點算?如果勇武全部死晒點算?出唔到嚟點算?你要搵其他方法去抗爭。」

停課前,學校為阿木評估了他在文憑試的各科成績,他希望努力令每科成績再升一級,入讀更理想的大學。社運前,他打算修讀最喜歡的經濟科,現在想副修社會學。「我係其他能力唔夠好,先去做前線。要記得抗爭係be water,勇武只係一種抗爭手段,當我哋無足夠資源同力量去同對方硬碰,就要改用其他方法。」

成績優秀的有容,為文憑試準備了3年。她希望入讀法律系,其中一個原因是男朋友被捕時,她在警署見證義務律師求過於供的情況。努力讀書,是為了完成「光復香港」的使命。「如果我做到大學生,而唔係畀完全唔關心社會嘅港豬、藍絲、內地人入晒大學,咪更多人可以守護呢座城囉。」她努力平衡抗爭與讀書的時間,有時會邊看着直播裏的警暴畫面,邊操練模擬試題。

允行的夢想是做環保工作。他從小到大關心環保議題,常常參與綠化和淨灘等活動。他最想考入中大。11月,看見中大處於煙火中,他更想成為中大的一分子,「會更光榮」。他預期香港的政治環境是「沒有最差,只有更差」,但打算以後留在香港生活,「如果你真係鍾意一個地方,你係唔會想丟低佢」。
五個受訪者裏,阿木最先做前線,也最快被捕。他被控暴動。二月訪問,他的一邊膝蓋套了一個護具,他說是在被捕時,因膝頭向下,幾個警察不斷將他的膝蓋往地面磨擦,他到現在走路久了,膝仍會痛。

被捕那天,母親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他,已與他們分居的藍絲父親知道此事後,第一時間打電話罵他母親:「做咩放個仔出嚟搞事?」事實是,母親常常叫他不要外出,爭取民主會有其他人代勞,他反問母親:「你叫我唔出去,係因為我係你個仔,但其他人都係人哋個仔。我唔出去,就係其他人承受。」

他仍記得,7年前,父母帶他到反國教集會。後來,父親卻「做咗好多衰嘢,唔配做老竇」。阿木靜了半晌說:「可能因為咁,我先樣樣嘢都鍾意自己嚟,唔會諗住靠大人幫我哋。」

運動現場,有些大人會在未衝突前問他,為甚麼他們要這樣做呢?很心痛他們上前線,卻又不理解他們的行為。他向對方道歉,把真實的想法吞下肚:「就係因為前線無大人,所以細路前要喺前面衝。」

整個暑假都在抗爭中度過,反而是因為被捕後的禁令,以及膝傷,他多了時間溫習。

允行也受了傷,橡膠子彈直射頭部。他終於鼓起勇氣成為勇武一員,很快,卻中了橡膠子彈,傷口縫了廿針。
允行、有容、阿明和阿強也是因為7.21而上前線。那夜,允行和有容邊看直播邊流哭,有容問:「點解可以出動黑社會打人?我寧願俾人打嘅係我,唔係大肚婆。」

允行決定改變參與方式,從找隊友、買裝備,再準備自己的心理質素,花了一段時間。而阿強,則因為7.27元朗遊行,警方施放僱淚彈時,她被人群推了上前,當時覺得「是但啦」,但以後,形容自己從前是「公主」、連在學校到洗手間也要手挽手一起去的阿明和阿強,就長期在前線。

各區開花的日子,阿明甚至等不及同伴,就獨自到現場,相信手足會照顧自己。最初,父親要求女兒上前線要帶他,女兒覺得老父阻手阻腳,父親就偷偷上了前線一次,負傷回家,說是希望感受女兒的處境。阿強聽着,非常羨慕,她每次回家,只會聽見家人說要體諒政府,以及指罵電視新聞裏的「暴徒」。阿強需要家人經濟支持她到海外升學,不會與家人起衝突。

允行的最壞打算,本來是被捕後坐十年八年,直至中彈受傷,他才發現自己是用性命做賭注,不過,「如果你唔出去,你就有未來,但香港就無未來。但調返轉頭,(出去)你可能無未來,但香港仲有希望」。

有容兩次在現場被速龍按在地上、以警棍亂打,卻又被其他手足救走後,她開始明白自己真是處於高危狀況,可能會因為參與抗爭而承受極大後果,「但我慢慢覺得我哋其實無退路,我唔想因為我驚咗啲白色恐怖,唔出嚟,最後慢慢變成好似新疆咁,只要我哋有最後一口氣,就要反抗」。

只是,有容的情緒很受這場運動影響。好不容易才克服了密室恐懼,卻仍是非常焦慮與不安,不時想着政府是否已掌握了她的資料,她很快會被清算,「每一日嘅自由都有限期,唔知幾時結束,所以好想喺嗰日嚟到之前盡力而為,做得幾多得幾多,唔想有遺憾」。
文憑試原定於3月尾開考。因為武漢肺炎疫情,2、3月間,教育局及考評局連番宣佈更改考試日期。2月初,所宣佈的是如期考或是延期及取消口試,並表示將在2月尾決定取用哪個方案。2月尾,宣佈文憑試如期舉行。開考前一星期,則宣佈取消口試和延期開考筆試。

那夜,有容傳來「大哭」的表情符號,她為口試準備了3年,恃着口齒伶俐,深知自己在口試的優勢。「無咗oral,即係其他嘢乘大咗,一失手就會好大鑊。」

2月初,允行仍覺得如果延期就好了,他花了一些時間抗爭,仍未完成溫習。但在開考前一星期才宣佈延期,他卻深感震驚和憤怒。他和阿木也覺得延期是無問題的,也算是預料之內,但對於如此倉卒地公佈延期卻非常不滿,因為是打亂了大家的部署。阿木苦惱於各科之間的間隔時間縮短了,而阿木則苦惱於如何把記憶延長一個月。
不知何時開考,又不知何時改期或取消考試,再加上「搵口罩」之苦,2月,有容持續失眠。她原本打算每日在自修室溫習至晚上10時,卻因為自修室關閉了,在家裏無法溫習,而要到咖啡店溫書。可是,也沒有咖啡店可以讓她安坐那麼久。

阿木同時面對着無法到自修室溫習的苦況。2月,他尚對未知如何安排的文憑試抱着隨遇而安的心態,但疫情令他的上庭排期與文憑試日期一改再改,他感到壓力極大,非常煎熬。

有容正在練習長時間戴豬嘴完成歷屆試題,她想戴豬嘴口罩應考,因為怕普通口罩會令眼鏡起霧,及令她滿臉是汗。但她也怕會被藍絲監考員針對,覺得戴豬嘴的考生就是「暴徒」。

而不太在乎文憑試的阿明和阿強,則較憂慮抗疫令抗爭冷卻,阿明希望大家記得仍有很多「手足」等人去救,只是,「唔知疫潮之後,仲有幾多手足」。
五個受訪者都說香港未來比文憑試更重要,又常常把「光復香港」這使命掛在嘴邊,問他們怎樣才算是光復香港?他們的回覆包括「五大訴求,缺一不可」、撤銷每場反送中運動的暴動定義、香港人脫離暴政並享有民主自由,以「香港獨立」為第一步,建立香港人的身份認同等等。

阿木說,只有香港人的心聚集起來,這片土地才會成家。

為了光復香港,整個暑假,乃至整個中六生涯,都無法把專注力聚焦於校園生活,而接連的停課,則令他們與同學相處的時間大為減少,允行覺得中六是少了很多回憶,原本打算最後上課日要和同學瘋狂拍照,同學在校服上簽名留念……原來,某個尋常午後,就是中學生涯的「最後」。

中六這年,阿強和阿明的感受是「被迫成長、被迫應對、見步行步」,阿強甚至學了很多沒有預設要學的東西,「一個正常社會嘅學生,唔使知道點用豬嘴,唔使識裝修」。同時,他們卻很榮幸自己的中學生涯參與了雨傘與反送中兩場「革命」,阿強笑道:「其他屆應該無經歷過,榮幸自己係今屆DSE學生。」

阿明不認為這是無法學習的一年,反而覺得學了很多,對自己的成長是好事,「如果你係一個會出去嘅人,會真係變咗好多,可能6月前係一個每日吃喝玩樂嘅人,會變成一個大人」。從前老師常常在課堂教她們「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她們從不明白的紙上道理,現在深有體會。

有容與允行從前只為成績努力,現在,允行認為自己是香港人,要為香港付出,有容則很想在有生之年看見「光復香港」。他們已有心理準備,光復香港會變成長期作戰。

3月,阿木的膝傷未痊癒,而允行的傷口已完全康復,但疤痕仍在頭上,大概會跟他一輩子。他們仍在備戰着不知何時開考的文憑試,想像光復香港之後……

那時,有容希望香港有軍隊就參軍,希望做老師,希望重拾自己的音樂興趣。

阿木希望查清楚每具無名屍體是否手足,為他們立碑。他也想做歌手,用音樂溫暖人心,但說自己長得不好看,不會露臉。

允行沒有甚麼特別想做,但想像可以回到正常生活,外出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害怕警察,不會因穿黑衣和戴口罩而受歧視,就已很好。

至於阿明和阿強,記者已與她們失去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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