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尋薇●鏞記能否再續傳奇?
鏞記
鏞記是市區少數能合法炭燒的食肆,這炭燒琵琶鵝攤平來燒受火更均勻,皮脆效果更佳。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最後一篇文,決定寫一個我醞釀了大半年的題材。上期提及的羊肉咖喱大會,且在我友報專欄續攤。世事常變,我們跟着變吧。
我想寫鏞記。為甚麼?大半年前,無意跟鄧達智提起我寫〈消失中的味道〉文章系列,約了鏞記數次做採訪都約不成……打開了鏞記的話題,意外地,從他口中知道一個外人也許不知的鏞記故事。原來,絕大部份人以為所知的事實,並不全然是事實。用了半年時間去閱讀網文、各種輿論、觀察鏞記出品素質……更下定決心要寫——如果我們對真相還有追求。
鄧達智跟鏞記的交情始於大約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置業在蘭桂坊,走下來就是鏞記,「買燒味飯盒一定是鏞記,飲茶去陸羽,食港式就會去蛇竇。」鄧達智在蛇竇跟人稱校長的劉致新混熟,通過劉致新認識了當年的成哥(甘健成)。「成哥公關手段一流,對朋友慷慨,最喜歡在鏞記請客,因此廣結善緣,一如孟嘗君。」九十年代初,鏞記要轉形象,自然找上鄧達智幫忙設計和製作制服,因為工作,鄧達智突破了跟鏞記表面那層人情酬酢的關係,去到跟管理層的核心人物禮哥(甘琨禮)接觸。「如果沒有業務合作關係,根本不會跟禮哥接觸,因為他一直躲在幕後負責管理、財務和採購,角色很吃重但不為人見。」鄧達智仍記得老甘生每天都會在大堂吃午飯,各人都會在這期間來到跟老甘生滙報事務,情景和睦。「禮哥、岐哥(已逝世的三弟)對成哥一向都很恭敬,成哥對外人友善大方,對兄弟姐妹、夥計就很惡,這應該是外人不知道的一面。正正如此,弟妹跟禮哥也比較親近。」
鄧達智(左二)有情有義,組織旅行團,帶了甘琨禮(左一)和甘老太(左三)到汕頭澄海散心。
鄧達智跟鏞記的合作橫跨二十年,前後為三套制服操刀,一路見證一連串戲劇化的衝突、轉變。「老甘生逝世時情況還好,真正導致分裂的,是三弟甘琨歧的離世。老甘生的股權分配,是成哥和禮哥各持35%,而岐哥和妹妹美玲則各有10%,但他們都較信任禮哥子女的能力,先後將股份轉到他們名下,造成禮哥一家持股量最大,權力失衡,紛端因此而起。成哥一向被人稱為太子成,來到這個地步,怎會甘心?」鄧達智說,為了贏官司,成哥部署周到,一年前就請來公關公司作策略佈局,以操控公眾思考和視線,加上某些知名食家當時和成哥友好,下筆自然也偏幫他,造成輿論一面倒指摘禮哥,認為他不應該跟大哥爭。「禮哥真的很慘,對外根本沒人認識他,成哥是鏞記的公眾形象,人們對成哥有種對權威的信服,就盲目相信表面所看所聽的一切。」另一方面,鄧達智亦指出,他親眼看着許多媒體朋友因為認定了成哥,就認為禮哥一定是壞人。「更戲劇化的是,正式上庭前,成哥已經證實患上肺癌,等待宣判結果時不幸離世,加重禮哥因為爭產間接害死大哥的負面形象。」其實只是天意弄人。
「為甚麼好人的對立面,一定是壞人?不可以是另一個好人?」鄧達智拋出引人深思的一句話。在他眼中,成哥和禮哥都是好人,只是心態和取態不同,令兩人被命運推上了對決位置。「成哥覺得自己是長子、對鏞記貢獻大,拿不到主控權而不甘心,是人之常情;禮哥對父親有承諾,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鏞記招牌,所以只能面對官司解決問題。」鄧達智眼中,禮哥萬分無奈,看他因為面對外人的指指點點甚至落井下石而心力交瘁、患上憂鬱症,一直陪伴左右,還帶過他和甘老太一起到檳城、汕頭等地方散心。「幸好禮哥的一對子女很孝順,知道父親有難,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回來鏞記幫手,成了他最大的精神支柱。」
在網上鍵入「鏞記爭產」,許多文章不約而同說到一點:「甘健成想放棄企業所有權,讓弟弟甘琨禮買斷自己的股份,但被拒絕了。」跟禮哥求證這點, 禮哥說:「其實是這樣的,在產生分歧的初期,我就跟大佬說:反正我的子女都各有專業不打算回來鏞記,鏞記你就包下來做吧,我全然退出管理層。每年的盈利,譬如說,一千萬,就按照我們股份比例分配,如果賺多過這一千萬,不管多少,全都歸你。不過,大哥不接受這建議。」不知怎的,這話傳到外面,成了另一個說法。
寫鏞記,多少有一點贖罪心態:幾年前受邀出席鏞記媒體飯局,當時抱住「來看看甘琨禮真面目」的心態應邀,知道是先入為主,就在意識着自己偏見的狀態下去了。席間談起陳皮(因我嚐到雛鵝煲裏下了靚陳皮),禮哥侃侃而談、知識淵博,開始有點改觀而反思:可能媒體為甘琨禮塑造的形象有誤導之處呢,畢竟人家的事,我們所知多數只能流於片面之詞的層面。但反思點到即止,直到跟鄧達智談起鏞記,從他口中知道禮哥多年來在公司所扮演的吃重角色(包括當買手,所以他對所有食材知之甚詳)、從他的身份所看到的內情去了解,才驚覺媒體很有可能欠了禮哥一個公道。從食評的角度,我很確定,有沒有心做好一家店,菜品的素質騙不了人,你看家全七福的出品口碑蒸蒸日上,反之福臨門每下愈況就能理解。最近吃了鏞記的一席老菜,很是精采,跟我常去的七福,氣質截然不同。七福的菜澎湃鏗鏘,鏞記則是儒雅風流,各擅勝場。炭燒琵琶鵝,炭燒香氣特佳、南乳醃製令鵝肉惹味異常;古法冬瓜盅,是真正還原古法,用上純田雞湯底製作,鮮得很清雅;懷舊豬紮蹄,豬手起肉後再釀入豬脷底肉,用繩紮起,以鹵水煮至入味,上桌時切得薄如蟬翼,處理得細緻美觀;欖角烏魚扣,欖角的用量恰到好處,足夠提味讓你追着吃又不覺得濃膩,烏魚扣既爽且脆,火候和調味均佳。連焗魚腸也做得意外地出色,個人認為比起三星富臨的版本還要優勝,不管是調味手法、素材比例、材料大小的處理上都較更為精細,沒有江湖味,所以吃得很舒服。即便walk in飲茶,吃一盅兩件,也會發現用料優質。歷經風雨,鏞記總算可以喘定稍息,但迎來隧道盡頭的光之後是否能延續傳奇?不是沒有希望。
另一邊廂,香港媒體的傳奇宣告完結,再也沒有希望。昨日在地鐵讀到葉一南傳來的一則短訊,剎那間眼前景象變成閃閃淚花,連忙低下頭努力吸氣之際,腦海閃過一首讀過的小詩:「首先要把自己掛起來,約莫五分鐘之久;晾乾了才能繼續,在雨季裏前行。」
以純田雞湯而不是上湯做湯底的古法冬瓜盅,非常清雅。
食評人、飲食旅遊專欄作家,作品散見於中港台星馬主要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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