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真不明白,這世代的小孩到底幹甚麼?像好端端一頓飯,明明有菜有肉香噴噴,他硬是拉長了臉不肯吃,又或含在嘴裏不肯吞,總之搞了半天,都吃不到兩啖飯。
我是金域假日酒店龍苑的張偉彬,說起來也慚愧,我當大廚,但我家偏偏就有這樣的一個小孩。他是我五歲的兒子,個子小小、皮黃骨瘦,每天吃飯都要像麻鷹捉雞仔一樣,左右折騰一輪。我試過諗新意,好似炒京都骨、咕嚕肉等濃香的餸菜引他,但他只吮了茄汁就把肉全吐出來,激死我。我試過又氹又哎又鬧又嚇,連卡通人物都扮埋,但這小馬騮,抿着嘴,硬是不吃就不吃,我也拿他沒辦法。最後我動之以情跟他說:「爸爸做廚師㗎!個個好似你咁唔食嘢,爸爸冇嘢做㗎嘞!」他聽了,扮一個鬼臉,然後連隨彈起身,逃之夭夭!吹到我啤一聲。
回想我做細路哥,哪有這樣荒謬的事情。童年的我在粉嶺長大,算是半個鄉下仔,爸爸本是菜農,後來在火車站附近開士多,一家人最開心的時刻,就是每天的那頓晚飯。母親在士多開張小小的摺枱,父親入廚煮幾味,滾個湯、炒碟菜、蒸肉餅。嘩!六兄弟姊妹個個吃到耳仔郁!我最記得每逢過年過節,屋企都會吃盆菜,豬皮、蘿蔔、門鱔乾、炆豬肉……真係唔搶都冇得食。
我因為為食,所以十八歲就入酒樓學師。我們鄉村人,比城市人淳樸,只知一味做,也不知甚麼叫做搵笨。師兄弟一齊洗地,人家個個爭着揸水喉,我卻傻更更的揸掃把。後來才知道,揸水喉唔使用力,亂淝一通就可以。揸掃把,卻要出盡氣力掃,才可把垃圾及污迹洗乾淨。不過做事抵得諗,原來最後有着數,師傅見我做得,甚麼也給我做,執碼、淥粉麵,到埋爐揸鑊剷炒兩炒,他都讓我來。我拿着鑊,人搖我又搖、人兜我又兜,落場就埋爐位勤力練習,慢慢學到了不少炒菜的技巧。
87年,朋友介紹我去沙田利苑做鑊尾,利苑話晒大酒家,我求之不得去上工。那時利苑的總廚是光叔,最鍾意唔聲唔聲扮客叫新人炒菜,有一次我在廚房接到柯打,要炒一碟乾炒牛河,我唔識偷懶,出盡力去炒,炒到河粉條條有豉油、條條分明。後來經理入嚟同我講,話大廚食完,冇抄你牌,算你過關嘞!我才知道,那碟乾炒牛河,原來是考牌。利苑一粒鐘,勝你一年功。我在利苑一年多,晚晚黃昏五點開始就埋爐炒餸,一直炒到九點十點,功夫就在不知不覺間增進起來。
今天,我已是酒店中菜部第二隻鑊,鮑參翅肚、珍饈百味烹過無數,幾十圍酒席我都應付自如,卻料不到,栽在一個五歲小靈精身上。但我沒有放棄,細路仔始終鍾意食香口嘢,我用惹味豉油,加蒜茸、葱段、薑片爆香海中蝦,熱辣辣、香噴噴。我希望今次他吮了蝦殼的豉油後,會同我講一聲:爸爸,我想食蝦!我想食豉油蝦!
大廚Profile
張偉彬,寶安人。82年入行,在大埔大元酒家做學徒,87年加入利苑由尾鑊做起。89年乘酒店中菜的浪潮加盟金域假日酒店中菜廳,一做十八年,並擔任酒店龍苑的第二把手。
(原文刊於2007年603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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