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牛扒,人人都愛啖啖肉,西冷、肉眼就最多人鍾意。我就唔同,我最鍾意燒牛肋排,有骨有肉,有軟有硬,燒起來肉香骨頭香交纏,才會啖出百般滋味來。
我是戴亨利,歐亞美非四大洲我都去過了,擁有過名譽地位,也見過戰爭、得過絕症,還曾成為階下囚。回想我的一生,就像這燒肋排般精彩。
我是丹麥人,童年在丹麥一個叫Nyborg的城市長大,父親是個麵包師傅,六七歲開始我就在餅房幫父親做麵包。我覺得做麵包是一件很神奇的事。牛油、麵粉、糖和水,幾樣簡單的材料,搓搓揉揉,猛火一烘,就成了一個香噴噴的麵包,這過程有一種迷人的魅力。
我讀書唔叻,勉強完成了八年普通教育後,就考入丹麥著名的Danmark bakery & pastry school學廚藝。我是有做麵包的天分的,75年,就憑一個用乳酪、粟米和麵粉做的麵包,贏了挪威、瑞典和丹麥的對手,獲得一間美國公司的青睞,邀請到美國康乃狄克州一間大餅鋪做廚師。
記得那時才23歲,第一次出國,像大鄉里出城一樣興奮。美國給我的印象是甚麼都大過人,車大、屋又大,連漢堡包都大過人。每逢放假,我就會揸四十五分鐘車到紐約市開眼界,有一次在唐人街吃北京填鴨,看着師傅把那烤得又紅又脹的鴨,用刀一塊塊的片皮,真是連眼都大埋,心裏驚嘆世上怎麼有如此精湛的廚藝,像藝術一樣叫人神往。
眼界,就像一本神奇的小說,打開了之後,便不由自主的想一直看下去。於是我開始四海為家的日子,由埃及去地中海,又由地中海去沙地阿拉伯,做過Pizza店老闆,又做過豪華郵輪大廚。
82年,福克蘭群島戰役爆發,我受聘於英國在支援船上做大廚,專門煮菜予士兵吃。那時很辛苦,士兵個個好像餓得快要發慌似的,每天一早起身,我便只顧拚命的煮呀煮,一天做足十三四個鐘頭。戰機在頭上隆隆飛過,炸彈就落在附近不遠處,忽然覺得生命原來可以是如此脆弱。
戰事結束後,我到了沙地阿拉伯工作,未幾得到挪威大使館賞識,當了大使館總廚,本以為從此一切順順利利。然而,橫禍竟在這刻飛來。
沙地阿拉伯是個伊斯蘭教國家,市面上基本禁酒,一次我在大使館開車回家,喝了點酒,忙亂中還把三支酒放在車廂中。怎料途中遇上警察檢查,登時給逮個正着,起初不知事態嚴重,最後竟然因為這三支酒,被判入獄一百零九日,還給打了一百六十鞭,刑滿出獄那天,我被鎖上手扣腳鐐,押送離境。從前辛苦掙來的一切,一刻間便煙消雲散。
85年,我帶着落泊的心情,經朋友介紹來到香港工作,當上了國泰航空的大廚。飛機在啟德機場下降的一刻,房屋近在咫尺,心裏直覺這是一個可以重生的奇妙地方。
重新開始,我努力以赴,漸漸果然得到賞識,由國泰跳槽到香港酒店當總廚,還招呼過米高積遜、史提夫溫達等國際級大歌星,攀上了事業生涯的最高峰。
89年,我開了自己的公司,入口丹麥食品,生活日趨安定。
但豐富的人生,真的像牛肋排,啖着嫩肉時,總會碰上骨頭。就在一切順遂的時候,醫生竟診斷我患上了膀胱癌,還說只有半年壽命。驚聞噩耗,腦海中登時像空白了一樣。我進了醫院,平靜的接受手術,禍福隨天意。結果進行了三次切除手術,那惱人的癌細胞竟然消失了,自此至今,再也沒有復發過。
人生就是這樣奧妙,一切得失原來非人所能掌握,冥冥之中自有主宰。今天,我躲在一個叫坑口的小村,守着自家小小的鋪頭,有屋、有車、有妻、有女兒,還有一種不能言傳的滿足,存在心中,像醇酒一樣,耐人尋味。
大廚Profile
Henry Theil(戴亨利),丹麥人。幼隨父親在家鄉學做麵包,76年開始周遊列國工作,先後到過美國、埃及、沙地阿拉伯等地任大廚。85年來香港,曾任國泰航空及香港酒店總廚,米高積遜、史提夫溫達等都是其食客。89年自行創業入口丹麥食物,01年在坑口開設Lardos steak house,最拿手烹牛扒。
(原文刊於2006年553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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