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嫲姓危名鳳，人如其名，92歲人矇查查仍然不減霸氣，出口成文金句多。這個事頭婆，高高大大，當年在官涌街市擔起一個豬肉檔，仔女和孫兒都是她湊大。那時50年代，爺爺說要去離家不遠的尖尖照相館，一影影了很多年，直到80年代搬家了，後來尖尖的老闆也易手予徒弟林國盛，變成善美影室。2006年開始，家人又回去善美拍全家福，拍了又拍，嫲嫲的小客廳都被相架佔據了。老實說，影樓很老派，甫士也很老派，不能在屏幕上看相又沒有studio打大光燈扮自然光，喜歡去，是因為去嫲嫲的家，看到幾年前去世的爺爺實實在在的照片我會很開心，嫲嫲話，「六十幾年了，顏色還是沒有變。」

小時候抬頭看着她在廚房手起刀落，好惡死；我長大了，她縮水了，說十根手指頭有七根都變了形，低着頭嘆氣，為何眼又矇耳又聾。拖着她的手慢慢走，她又不忿自己跟不上時代了。事頭婆乜都要管，老了，經常被糾正不是味兒，現在每天掛在嘴邊的就是問我吃飽了沒有，因為其他的，她都管不了。她還是愛逞強，對外人客套得很，明明跟我說，她只是經常去影相，其實「同事頭唔friend㗎」對着鏡頭又讚人家「like-史」（nice）。上樓時明明細細聲話，「乜咁舊嘅」，坐下來，又讚話幾骨緻，見到林老闆就口水多過浪花，激動起上來，不斷講舊時。她不解，為甚麼世界要變，為甚麼要淘汰算盤、淘汰秤砣、淘汰菲林、淘汰她。看着我的iPhone，她老是找不到鏡頭，眼睛都不對焦，拍出來有點恍神，但看着林老闆的哈蘇，一架大牛龜，她開懷大笑了。我希望她不要太在意，let it go，閒時坐下來講舊時，不要再想為何年紀大機器壞，在善美的窄樓梯喘氣，就捉緊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嫲嫲，笑一個，要學林老闆傻笑，要快樂啊。

善美影室
九龍油麻地北海街十七號二樓

攝影：鄧鴻欣
記者：馬朗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