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塊最好,也最貴。」石販說;而且,是鐵價。當然買,買了,只想着一件事:把鑲着結晶塊的粗石敲去一些稜角,認真拋光,刻「水火相容」四字,就是一件渾成的作品;而且,是「我的作品」。兩天前,回到澳門,第一件事,就是躲到小閣樓「刻」石頭。我是一個毛躁的人,非常毛躁;毛躁,反映在「作品」上,我以為,也算是一種風格。
沒想到那一框粗質脆而硬,銼不動,用尖頭錘子敲,要敲去一點,卻敲掉一塊,損了天然的「相框」,惟有順勢多敲去頂上圍邊,暗想:「讓石頭多透光,更見玲瓏。」手起錘落,越敲越利索,越敲越過癮。刻石頭,大師說:「要膽大,心細。」起碼,我做到前一項。忽然間,「 啦」一聲,欵,石頭,怎麼變成兩塊了,怎麼可以攔腰斷開了!原來一個「粗石框」,把美質保護了,裂痕不顯。我這麼狠敲猛鑿,傷了四壁,小裂,變大裂,一塊絕世美石,就這樣……變成兩塊絕世美石!
晴天霹靂。想把爛石扔到垃圾桶,免得天天看着,天天懊悔,天天愁。冷靜下來,還是忍着淚用細砂紙磨光了,呆坐追想:兩三個鐘頭以前,這塊石頭,是多麼的完美。可看着看着,負了傷的巧思,踉蹌來了,「傑作《水火相容》蒙難,把這兩塊石頭併在一起,配個底座,點個題,就叫《玉碎》好了;那團腥紅,正好就是玉的血,我的恨。」這麼想,釋然了;起碼,有心情活下去了。《搜石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