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梯間哭泣時
猶記得中年男教師跳樓自殺,妻子認屍後哽咽地說了一句:「他壓力太大……」午夜夢迴,她仍不會明白丈夫何以出此下策。一入教門深似海,然而他已教了二十多年,其中一定曾有這麼一個學生,向他請教應付壓力的方法,他托一托半垂的四方眼鏡,用鼓勵而又堅定的語氣說:「壓力,每一個人都要面對,從積極的一方看,壓力是使人向前的推動力。」為人師者,心靈上的最大痛苦,莫過於意識到言教與身教的不能一致。
記得高貴的教統局高官曾公開表示過羨慕,大意說老師教人育人,看着學生成長、成材,獲得的滿足感,已是「靈魂工程師」的最大收穫。因此,一切名、利、減工作量等,都是凡夫俗子俗不可耐的額外要求。可憐的男教師,如果泉下有知,如果讓他的靈魂再選一次,我想,他會選做一個普通的工程師。
一位中年婦女致電電台,後悔鼓勵女兒做老師,看見女兒晚上改簿改到凌晨兩、三點,六點多又要上班,心痛極了。另一位致電的是某校校工,他看見年輕的女老師,忍受不了長期的壓力,多次躲在梯間,偷偷飲泣,實在「我見猶憐」。從前我們念中學,看見校工汗流浹背搬桌搬椅,總暗暗提升了心裏的一團火:千祈千祈千祈,要讀書讀書讀書,我不要做校工。誰又會想到,一個生病的社會,同情老師的,除了老師,到頭來竟是校工。可以想像,那位校工每天離校時,一定會對那位年輕的女老師說:「早些回去喝湯吧!記住關燈、拉閘、鎖門!」
年輕的女老師曾有更年輕的日子,遇見幾位好老師,從此立志為人師表。她想起了南丁格爾,一切的善和浪漫都俱全了。一想到自己的志向,就覺得與身邊跟風選BBA的同學有點格格不入。她順理成章地選了中國文學,因為中學中文老師在她周記留下的話,她至今仍記憶猶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大學畢業了,熱情和愛卻只夠為她帶來一份半職教席。她明白雙失青年是指失學和失業,卻怎也不明白半職教席的定義,只知道工資是正常的一半。她心裏想,每月要還給政府的grantloan,不想寒酸還要置幾套上班服,給父母一點家用,幸好還有餘錢買點小禮物獎獎學生,還有大三那年像其他女同學「標尾會」認識的男朋友。不過,外出吃飯的次數要減少了。唉,沒關係,只要能施展抱負,就好。
座落新區的那間學校龍蛇混雜,弱質纖纖的她熬得住嗎?依着雷鋒的一句:「不經風雨,長不成大樹。」她告訴自己:「萬事起頭難。」只是她沒料到,這不是平白的風雨,而是颱風和黑色暴雨。上課的第一天,她幾乎就要落荒而逃:幾個男學生輪流作亂,一個問:「𡃁妹,你過了基準未?」另一個搶着說:「不要上課啦,今日無mood呀」。忽然,有一把響亮的聲音說:「×,別吵啦!」全班立即起哄:「啊!Miss,他講粗口。」那刻她暗暗大驚,好不容易才等到下課的鐘聲。
她茫然坐在教員室僅容得下她身軀的座位,想起教育系的老師說過:「教育是以生命影響生命的行業,不,是事業,是career,不是job。」她重新思考career和job的不同,一如兩個獨立生命之間的互為影響,愈發覺得遙遠。
小男友已經三日沒有來電,她不敢想發生了甚麼事。明天答應把閱書報告發還中三丁,她只希望,在凌晨兩點前可以完成。她連抬頭看看窗外的園景都感到猶豫,從玻璃窗倒映看到的大眼袋,如影隨形,就連照鏡都需要勇氣了。她低頭繼續批改,學生看的課外書,叫《一隻狗的生活意見》。校工和中年女聽眾兩人說的那位老師,不必是同一人,但一定都很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