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剛剛通過了參眾兩院的外交事務委員會，正式進入大會審議程序。這設想多年但無人問津的法案在2017年一度只有5位參議員支持。相較現在得到超過50位來自民主共和兩黨參眾兩院的議員共同提出，這是半年前完全無法想像的情況。現在法案通過幾乎已成定局，差異只在修訂具體條文時，會容許美方有多大自由度介入香港事務而已。對此，中方表達強烈憤慨，立法後，中、美、港三方的角力相信只會更趨激烈。

美國絕非心血來潮介入香港事務，事實上自1997年中國收回香港以來，美方對香港事務一直保持沉默，歷屆政府都嘗試對中國友好，雖然1992年通過的《香港政策法》已容許美方以取消香港「獨立關稅區地位」為交涉籌碼，但亦只是備而不用，2006年甚至停止了逐年提交監察香港自治狀況的報告機制。美方默認中國利用香港進出國際社會才是一貫政策。然而，《法案》正代表美方的對港政策轉趨積極。

這重大改變一方面是《逃犯條例》修訂觸動了美方利益底線，但《法案》始終有可能被咎病為干涉他國內政，因此美方在港府2月提出修訂後仍然審慎行事。真正為美方政策轉向提供動力與突破點的，其實是香港人抗爭的努力。

一直相對沉默的美方在6月9日100萬港人上街後，才敢由眾議院議長佩洛西高調聲明美國將與港人同行，一時之間，《法案》由「美國干涉他國內政」，華麗轉身成為「道德上支持香港人捍衞自由、追求民主」，遂在國際上取得非常高的正當性。

而港人不但持續抗爭，更一再將本地的抗爭提升到前所未見的國際高度，各國大城市的港人同步示威、13國報章登頭版廣告呼籲國際社會在G20峯會「與香港站在同一陣線」，甚至透過癱瘓機場將本來只屬地方層次的警暴問題，一舉提升至聯合國會議關注及討論的事項。抗爭的國際戰線非常成功地將「香港問題」升格至「國際問題」，而不再只是中國內政。

抵抗專制極權 港人改變國際氣氛

更重要的是，這場抗爭的定位不只是「中國欺壓香港」，而是「香港人站在全球反抗暴政的最前線」。這定位正好呼應國際社會長年對中國崛起，並輸出專制政治的憂慮。香港抗爭運動得到全球同情，並不只是因為香港人被欺壓，而是因為港人正在做很多國家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於是香港人抗爭的努力，正逐步改變國際氣氛，並將《法案》的定位由「美方保護私利」扭轉為國際社會在努力協助香港、制衡暴政。

當然各國的私利也是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說《法案》出現的基礎。歐美諸國在香港有龐大利益，他們從來都是香港的重要持分者。單是美國，就有8.5萬人在港生活，290間公司將總部設在香港，香港亦是美方蒐集中國情報最重要基地，如果《法案》通過，這將意謂着美方更重視在港利益，而利之所在，美方亦會更積極為維持一個「自由香港」背書。

這一切，正是中國最恐懼卻又難以反制的。美方介入香港，對中國是很嚴重的戰略威脅，中國目前的經濟命脈仰賴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香港仍是中國最重要的境外投資來源地（2018年香港佔中國FDI總數71.1%，高達960億美元）、上巿集資地（2018年中國企業在香港IPO金額高達35萬億美元，至今共有1146間中國國企、紅籌和民企在香港上巿）、銀行貸款來源地（2018年香港各銀行對中國銀行和非銀行客戶的淨債權總額高達7130億元港幣）和債券融資平台（2018年中國企業在香港發行的美元債券總額高達723億美元）。

當中國經濟面對下行壓力，同時要處理中美貿易戰，香港的地位更是無可取代。美方介入香港，就是介入中國經濟命脈，中方必然視之為極不友好，甚至是敵對行為。然而，現階段中國幾乎是無計可施。因為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正好建基於它的獨立關稅區地位，而後者並非中國說了算，必須得到國際社會承認才有意義。《法案》的逐年認證機制，正好是將香港的自由自治與「獨立關稅區地位」掛鈎。

另一方面，為了維持獨立關稅區地位，中國無法全面廢除一國兩制，意即中方對香港的控制必須依賴在港親中權貴。因為這些權貴在海外多有資產，《法案》的「個別人士制裁機制」就會迫使權貴在言行上不得不考慮美方立場觀感，而不能只對北京言聽計從。換言之，中國在香港的影響力將會面臨前所未見的壓力。

如果《法案》順利通過，中國、香港、美國三方的角力並不會平息，反而會進一步白熱化。中國絕不會坐以待斃，必然會盡力剷除一切在香港嘗試連結國際社會的反抗勢力。美方亦難以再袖手旁觀，因為若香港的反抗勢力被剷除，它在香港的影響力以至利益必定大受打擊。

對香港而言，《法案》的通過亦只是抗爭國際戰線的里程碑，而非終點，香港人將會以《法案》為其中一個着力點，進一步連結國際力量，捍衞自由，與中共周旋到底。

（台灣《蘋果日報》蘋論陣線供稿）
【蘋果論壇： https://hk.appledaily.com/feature/onlineforum/ ，投稿網上論壇可電郵到[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