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代代怕官又恨官。溫溫飽飽的太平年月各走各路,毫無牽扯,那也罷了;碰碰磕磕的多事之秋必然燃起死灰,越看越不順眼,巴不得快快改朝換代,換一批新貴再苦生靈三五年才去計較不遲。齊白石最討厭大富大貴的大官小吏登門求畫,有一幅字很不客氣說平民百姓家裏來了個官殺氣即重,大不吉利!老人二十年代畫的幾張不倒翁都戴着官帽,題的也都是那首諷刺詩:「烏紗白扇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將汝忽然來打破,通身何處有心肝」。
不倒的官自然不會有心肝。倒了的官反倒有了翻身的空間,善良的黎民百姓心中難免要退幾步細細思量:「也許真是個清廉愛民的官,受人排斥才丟了烏紗帽!」齊白石是忠厚人,把官的心肝看得那麼緊要。在官言官,當官的有心有肝有膽,政令政績大半短命。怕只怕把那不倒翁打破一看,通身只見一堆草!官而草包,禍害分兩等:一等是草包而有心肝,頂多害己不害民;再一等是草包而無心肝,注定害己害民害國家。可惜這樣的人當官當久了當上癮來,老覺得那鐵做的飯碗頂得住風頂得住雨頂得住塌下來的天。
在這樣一個沒有神燈解難的小香港,眼看着官場上疲累的舊官和惶惑的新貴,那位茶客輕輕嘆氣:「我心裏想的是多燒三炷香自求多福了!」他記得張大千總是勸門生不要做官:「你到厠所去照照面孔,看看有沒有官相?你要去搞政治,連頭也要搞掉的!」
﹙圖﹚溥心畬《秋光》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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