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MAN】民國時代兩位留法紅色油畫家 一生起伏緊扣政治(張錦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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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代留學法國畫家,繼續流放者,後來多享譽,而選擇回歸者,則難免黯然神傷。今篇點提韓樂然、常書鴻兩個較特別例子,認識他們人生,便可管窺中國過去幾十年政治、社會、文化情況。
2019年1月,我在北京看《先鋒之路》展覽,見常書鴻畫一張韓樂然肖像,感覺溫馨親切,繼而看到韓樂然兩張自畫像,(一在巴黎凱旋門前、另一在西安國民黨總部關押時),引起我興趣上網認識這兩個完全陌生的人,發現兩者多共通點:皆非漢人,加入共產黨,留學法國回來後,轉而研究敦煌藝術,不但成為專家,最後還都登入中國美術殿堂。
韓樂然(1898-1947),吉林省延吉縣(今龍井市)人,朝鮮族,小學畢業後,當上電話局話務員;後又當海關事務員。(普通常識:日本從1910年起便入侵朝鮮半島。朝鮮人在血液上仇視日本)。1919年,他21歲參加在延邊爆發的反日運動,被鎮壓後,竟到蘇聯找思想出路。一年後,他去上海考入劉海粟的上海美專,發展兒時興趣。
1923年,他到蘇州一帶寫生,在上海辦個人畫展,又成立「青年畫會」宣傳抗爭,結識了蔡和森(毛澤東的學友),而在年底便加入共產黨。1924年,從上海美專畢業後,便受黨派遣,赴奉天(瀋陽)籌建東北黨組織。1925年下半年到1929年期間,他以中學美術教員等身份,在哈爾濱、齊齊哈爾從事秘密革命工作。他還引導眾畫家創辦《大亞畫報》,刊載以反帝、反封建軍閥美術作品。1929年末,他又被調回到上海,而他得到黨組織同意,赴法國勤工儉學。
1931年,他考入巴黎盧佛爾藝術學院學習,之後,又到荷蘭、比利時、英國、意大利寫生,掌握新印象派神緒,多次舉辦油畫和水彩畫展覽,得到當地賞識。在巴黎,他與黨組織續聯絡。他辦愛國藝術活動。1932年,他與劉開渠、常書鴻等,成立「中國留法藝術學會」,寫文給國內刊物《藝風》,向讀者介紹西方美術。1934年,他又聯合同路人,發表《中國東北四省留法同學宣言》,反對日本侵略我國東北。
1937年10月,他和多位留法、留德同學,陪同楊虎城將軍乘船回國。之後,他接受黨安排在武漢「東北抗日救亡總會」,創作巨幅油畫《全民抗戰》、《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起來消滅日本帝國主義》宣傳抗日。他又負責發送抗日照片往國外,讓Edgar Snow等等歐美同志敲鑼打鼓。1938年11月,他隨郭沫若的「國民革命軍」訪問延安。同年,他潛入李濟深領導的「國民黨戰地委員會」,竟擔任少將指導員。1938年4月,他撤到重慶,結識了「基督教青年會」幹事劉玉霞女士,志同道合,結為伴侶。
1940年,他終在陝西寶雞遭國民黨逮捕,而在西安入獄。看附圖那張自畫像,可知他畢竟留學法國習藝術,而他亦創立美專、當過校長。1943年初,黨組織通過李濟深和東北人士努力,營救他出來。引起我好奇是,同在1943年,他完成附圖那我在北京所看到的大幅油畫《毯市》。該畫描繪阿拉伯商人進行掛毯交易。我好奇,他剛逃離監獄,如何能畫出十多個阿拉伯人、服裝和市場環境等豐富細節呢?該畫藏在黑龍江美術館,日後我會續探索其背後故事。
1945年日本投降後,民族主義高漲,站在中共視角及思想範疇,留學法國習藝術根本屬於原罪。他要找保護傘,便投身敦煌發掘工作,此乃當時政治正確選擇,猶如文學家沈從文去研究中國古代服裝。1946-1947年,他更到新疆考察佛洞壁畫,拍攝圖片,又繪很多畫,要建立西北藝術博物館。可惜該批結合考古與藝術作品,已散失大部份,只有小部份珍藏在中國美術館。1947年春,韓樂然再次去克孜爾千佛洞考察。完成任務後,他回到烏魯木齊,舉辦畫展,而在7月30日,他從那裡乘飛機往蘭州,不幸遭遇空難,49歲生命便結束。多年後,他被追認為革命烈士。
1953年,妻子劉玉霞把他135幅(水彩85幅、素描9幅、油畫41幅)代表作品捐贈給中央美術館。2018年5月,中國藝術最高殿堂舉辦韓樂然誕辰120周年作品展《絲路飛虹》,正式表揚他的革命與藝術人生。
韓樂然惺惺相惜知音好朋友常書鴻 (1904-1994),其人生故事亦有趣。他於1904年4月6日生在浙江杭縣(今杭州),滿洲人,滿姓伊爾根覺羅,安家落戶為「世襲雲騎尉」,大概地位不簡單!1918年,他考入浙江省立甲種工業學校(浙江大學前身)預科,學習染織,1923年畢業後,留校任教。1925年他任省立工業專科學校美術教員,翌年,轉到浙江大學工業學院,續任美術教員。1927年6月,他帶職自費赴法國留學,11月考入里昂美專預科,翌年升入專科,學習油畫。在法期間,他曾在巴黎舉辦個人畫展,獲法國美術沙龍三枚金獎、兩枚銀獎,並當選為法國美術家協會會員。
1936年,他受教育部長王世傑邀請,回國擔任國立北平藝專教授。1938年抗戰爆發,他隨藝專遷校到雲南,任代理校長。1940年他離開藝專,轉任教育部美術教委會常委兼秘書。此時,他大概受到韓樂然影響,關注敦煌。後來他得到于右任、陳凌雲和張大千幫助,開始與梁思成、徐悲鴻等籌建敦煌藝術研究所。
1942年9月,他當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副主任。翌年3月更親到荒野敦煌工作。1944年元旦,他升任為所長。可是想一想,那時巴黎與敦煌是天與地兩個世界。他的妻子陳芝秀與他出現分歧,於1945年4月某一天,她離家出走,不再見踪影,留下兩個孩子不顧。之後蘭州報紙分別登出兩人各自啟事便了結姻緣,可謂離婚史話。
1956年7月1日,他加入中國共產黨,有其需要。他有份策劃《敦煌藝術展》,於1958年元月在東京開幕,預示他餘生命運。文革到來,常書鴻和第二任妻子李承仙被打為反革命走資派,開除黨籍、公職,要在敦煌文物研究所餵豬、勞動。
1970年,英籍作家韓素音訪問中國,向周恩來開口。常書鴻黨籍和名譽恢復,而疾病亦得治療。1982年3月,他調任國家文物局顧問,兼當敦煌文物研究所名譽所長,搬家到北京。同年4月,他回母校浙江大學參加85周年校慶,10月與夫人李承仙在學校合繪大型油畫《攀登珠峰》。之後,他便一帆風順,吃香日本。
1983年,任東京藝術大學客座教授;從1985年到1988年,其間與李承仙合作,為東京棗寺、奈良法隆寺創作宗教畫;甚至於1990年舉行畫展,並得創價大學名譽博士。1992年他再次赴日本訪問並作畫,獲委任富士美術館名譽館長。其後他腦血管疾病發作,回中國在北京協和醫院接受治療,住院期間寫成回憶錄《九十春秋——敦煌五十年》,於1994年4月6日在北京首發。同年6月23日他在醫院逝世,骨灰一部份安在北京八寶山公墓,其餘放在敦煌莫高窟前。他最後獲得「敦煌守護神」稱號。浙江省博物館收藏他全部畫作,特在杭州孤山路設立「常書鴻美術館」。那是民國時期到法國習藝學生最佳結局,happy ending。
這裏篇幅限制不能多刊登他們畫作,請大家自行找來看。
文、圖:張錦滿
人稱滿叔,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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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investMAN.hk 共產黨徒韓樂然,藝術創作為政治服務,這張 《勞動創造世界》便是最佳說明。
韓樂然《哈薩克婦女捻毛》,48 x 62.5cm,1945。
韓樂然 《巴黎凱旋門前自畫像》,布面油彩,90 x 60cm,1932。
韓樂然 《在西安國民黨總部關押時的自畫像》,紙本水彩,36 x 26cm,1940(家屬藏)。
韓樂然 《毯市》,布面油彩, 200 x 130cm,1943(黑龍江美術館藏)。該畫畫阿拉伯人進行掛毯交易,大開我眼界。
韓樂然《夫人劉玉霞像》,布面油彩,30 x 40cm (1946)。
常書鴻 《女坐裸體像》,布面油畫,140 x 92cm ,1940。
常書鴻《重慶大轟炸》,布面油彩,79 x 63.8cm,1938-1942。
常書鴻《韓樂然像》,布面油彩,35 x 25cm,1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