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馬勒當拿突然離世，適逢我正為新作撰寫關於他的篇章。我與阿根廷朋友聊天、搜集資料期間，驚聞噩耗。阿根廷頓時全國震憾、愁雲慘霧。

回想過去旅行的經歷，原來不乏他的足跡。作為阿根廷一代球王，他以一人之力帶領球隊奪得世界盃，固然成為國民英雄。在他職業生涯中，連繫至深的，當數小保加（Boca Junior）和拿玻里（S.S.C. Napoli），曾經到訪過兩地的旅人感受尤深。

小保加位於阿根廷首都的保加區（La Boca），該區是歷史上重要的碼頭區，初到埗的各地移民依附在碼頭，任職艱辛的勞動工作，如碼頭工人、水手等。保加區遂發展成低下階層的聚居地，密集和惡劣的居住環境、日以繼夜的超長工時，令酒館和妓院成為他們僅有的心靈出口。保加區由此漸漸孕育出獨有的社區文化，並成為探戈的發源地。

我走在醒目的Caminito街，這個七彩繽紛的遊客區再現當年特色的鐵皮屋。歷史上，低下階層只能從船隻棄置的鐵皮、木材等，搭建成「大雜院」的共住居所。船隻剩餘的油漆成為裝飾的唯一用料，有限的油漆反倒造就用色豐富的獨有景致。大雜院內小商戶出售各式手作、街上一對探戈舞者招搖地表演維生、遊人在露天茶座呷着咖啡、陽台上的伊娃・貝隆（Eva Perón）和卡洛斯・加德爾（Carlos Gardel）雕像伴着馬勒當拿向人們招手，遊客區熱鬧繁華、欣欣向榮。遊客目光以外的街道小巷，貧窮和治安問題卻從來沒有多少的改善。

Caminito街不遠處，是球會小保加著名的「糖果盒球場」（La Bombonera）。我帶着興奮參觀球會博物館，入口處的迴廊星光熠熠，細數球會歷史上的各大名將，馬勒當拿的銅像雖然矮小卻格外耀眼。博物館的一隅，連接着3個大螢幕的超闊畫面，與我共享小保加球迷難忘的共同回憶。我步出球場，想像比賽期間，看台上化成一片黃藍彩帶海洋，球迷聲嘶力竭地高唱躍動，有的甚至爬上鐵絲網。剛才看過馬勒當拿的神乎其技的片段，立時與眼前畫面重叠，震撼久久不散。

小保加球會自成立以來，一直留守該區，以代表低下階層為傲。它與代表富人的球會河床（River Plate）之爭，是體育與社會結合的重要呈現。馬勒當拿出身寒微，父母皆是工人階級，年少時的他在貧民區成長。貧苦大眾視馬勒當拿為「自己人」，認為他代表弱勢抗爭。他在小保加雖然前後只效力共3年，但球迷仍然記掛與他的共同時光。他憑個人天賦，克服貧苦出身，踏上殿堂的天才之路，也為窮人帶來希望。

除了祖國人民對他寵愛有加，世界上最愛他的地方，當數拿坡里（Naples）。拿坡里是意大利南部最大的城市，可說是南意的代表。意大利地方主義濃厚，城邦歷史源遠流長，自統一運動後，長年出現北富南窮的局面。北意大利人長期對於南意不屑一顧，認為他們「粗野、懶惰、愚蠢」，拖累國家整體發展。南意人則對於北意的「目中無人、恃財傲物」極為不滿。

在馬勒當拿1984年加盟之前，拿玻里的戰績乏善可陳。他的降臨，徹底改寫球會的歷史。他為一度在護級區奮戰的拿玻里，帶來歷史性的兩屆意甲冠軍和歐洲足協盃冠軍。比起獎盃櫃的增長和亮麗的數據，他為南意大利人贏得的，是榮耀和尊嚴！在他效力的7年間，他為拿坡里人創造許多個歡樂、驚喜與激情的周末。那些年，他們得以昂首挺胸地反擊北意人的白眼。這位來自阿根廷的球王，一圓許多人一生的夢想！

到訪拿坡里之前，許多人都對我千叮萬囑，提醒我小心當地的治安問題。誠然，初到貴境時，我為她的混亂和骯髒卻步，但漸漸卻為這裏的熱情、真誠和人情味所融化。穿梭黑色的窄街，尋訪Pizza的發源地。攀上山丘的高處，遠眺被喻為世界三大最美夜景的城市。拿坡里有她獨特的魅力。

即使馬勒當拿於1991年離開這座城市，人們卻從未忘記他。我在市集中，看到不少他的模型、磁石和周邊產品。城內的每隔數間店舖，便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不論是薄餅店、咖啡廳、鞋舖、水果檔等，都貼有馬勒當拿的海報。甚至有一家咖啡店的門外，仍舊安放屬於他的「神壇」。

阿根廷於1982年馬爾維納斯群島（英國稱福克蘭群島）戰爭中慘敗。他於1986年世界盃戲耍英格蘭，以「上帝之手」懲罰多年欺壓阿根廷的「經濟宗主國」、「殖民主義者」，自稱為國報仇。在阿根廷，有球迷設立馬勒當拿教。

馬勒當拿在阿根廷和拿坡里，都已被「神化」。他代表弱勢、代表階級、代表夢想。即使他的為人品格備受爭議，他依然成為「神」，拯救民族主義的失落者、拯救無望的低下階層、拯救受盡白眼的南意人。2020年11月，享年60歲的球王歸天，阿根廷全國哀悼，拿坡里泣不成聲，魔幻般的救世主圖騰殞落，弱勢者心靈頓失所依。

從馬勒當拿被「神化」，看到的，不只是他或足球，而是國家、社會和文化的實況。我們旅行的目的，也就如此，不是嗎？

撰文、攝影：亞大

編輯：洪慧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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