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旺角女人街,遊人長年熙來攘往,旺得緊要。餐廳門外一列都是賣些很cheap的時裝,人客都是平民百姓,個個買衫都要先講一輪價才成交,十分精打細算。我在這裏開了自己的餐廳。啊!不是茶餐廳,而是一間法國餐廳,食的不是紅白西湯、洋葱煎雞扒,而是鵝肝、春雞、意大利飯。
蝦是新鮮的海蝦、青口是澳洲空運來的、帶子也是美國貨,而飯,也是從意大利運來的米。我先用橄欖油爆香洋葱,然後落米,再下白酒慢火浸煮,其間一路加雞湯,慢慢將生米逼至七成熟,最後落芝士推成稠杰的汁。這個飯,香氣濃郁,用羹舀起,稠密絲連,入口煙軟有嚼勁,唔……是個不俗的意大利飯。
我叫陳永光,是法國餐廳Daisy的老闆兼總廚,這個飯我是很用心機做的。但講句真,在旺角,識得欣賞這意大利飯的人並不多。試過有客人一見要百多元一客就走夾唔抖,又試過有客人一邊食、一邊問我是否用日本珍珠米來做。真是給他吹脹!我不是看不起MK人,我自己也是個屋邨仔,在黃大仙長大,老竇是個教車師傅,一個人搵錢,供養六條化骨龍,經濟條件並不理想。我在六兄弟姊妹中排最小,也最百厭,讀書冇心機,會考全部U,零分收場。
我十七歲入行,在喜來登酒店Sky Lounge做侍應,悶到抽筋,做了一年就轉行入機場富豪頂樓的五洲法國餐廳做學徒。那時還不知法國餐是甚麼一回事,每日只知道躲在廚房裏熬汁熬汁又熬汁,熬到人都癲!廿三歲那年,我跳槽到五星級的海景假日做小工,才算正式開竅。第一日返工,見到廚房大過以前三分一、爐具光潔如新、員工個個穿著長袖廚服,我雙眼就像發了光一樣,第一次覺得做廚房原來有前途。
我的總廚上司,是個電了爆炸裝的法國人,脾氣如其頭,一樣咁爆炸。稍不如意,便粗口滿天飛,甚至一拳擊落爐具上,人人怕他如怕老虎。但他對烹飪,卻有百分百熱情,走入街市,看看甚麼新鮮,隨意拈來,就煮成當天的晚餐,一副藝術家脾性。煮法國春雞,他會抱着雞先來一個kiss,才來烹調,他認為只有愛你做的食物,才能烹出美味來。
我最深刻的,還是他烹的意大利飯,每次無論多少柯打,都是堅持逐個煮,認為這樣飯的軟韌度才能拿揑準確。還要煮到七成熟上碟,送到客人桌上,舀到嘴中,剛好熟了八成,這種煙韌度,才叫做好的意大利飯。
記得他常說:中國人做事不專注,一味貪快,求求其其就算。我聽了很難堪,就暗地裏練,連落場時間也用來工作。尤其意大利飯,最初煮總是水稀稀,後來才知又是心急累事,飯還未收夠濃稠便用鑊鏟推,結果飯散了,前功也盡廢了。他的熱誠確實感動了我,五年苦學,意大利飯開始做得似模似樣,意想不到的,是以前的沙沙滾,如今都變成沉着專心,人在不經不覺間也成熟長大了。
後來我儲夠錢,與朋友夾份開鋪做老闆,選址在旺角女人街,人人都笑我心口掛個勇字。其實我不是勇,也不怕人笑我,因為我相信,熱誠總帶幾分儍勁,而儍勁,是要在人流最多的地方,才能帶出感染力!蝕本,但那又何妨?即使只有一個人欣賞,我還是會煮,把那本來水一般的意大利飯,烹成香韌濃稠。
大廚Profile
陳永光,洋名Sammy,黃大仙屋邨長大,夢想擁有自己的餐廳。中五畢業後入行;在機場富豪酒店當西餐學徒,其後轉投海景假日蓬萊法國餐廳。曾與友人合資,將積蓄投放在旺角開設法國餐廳Daisy,被認為是揼錢落鹹水海,心口掛着勇字。
(原文刊於2006年559期《飲食男女》)
立即免費下載《飲食男女》App : http://onelink.to/etwapp
《飲食男女》網站 : http://etw.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