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映之前,陸川形容自己拍了4部片的12年是「青春期」。從前像狼,雖處境艱難卻能一直向前;到現在,社會在變,電影工業在變,連膠片也要換成數位化,拼大製作拼大明星,拍完還要拼行銷,他也難再單純。「你也可以說我仍是個新丁,拍完《王》之後,就像從青春裏走了一遭,像個少年長街倚劍行,成長全在這裏面了」。
陸是英語系出身,擅言談擅文本,一腔熱誠和理想;然而電影業很殘酷,理想會燃盡。這部片讓他傾盡所有,他私下告訴別人「房子都抵押了」。他背負債項,「但我讓所有跟我拍這部戲的人拿到錢了」。
從前拍《可可西里》時,他覺得自己是藝術家,「藝術能綁架別人,超支算甚麼,那會兒根本不想錢的事」。
「牛逼的電影是圖窮匕現,你可以說我還不夠牛,但我會在下一個12年裏、成熟的12年裏,去完善這個圖窮匕現。我挺珍惜從前的率性的,但那太藝術家了。」
還記得當年他28歲拍電影《尋槍》,小格局小製作加上自己寫的劇本,找來姜文主演。姜文嫌他稚嫩,屬好意但又強勢地在片場越俎代庖地替他導戲。他默默忍着直到崩潰,在片場角落痛哭。
他父親陸天明是大陸寫反貪劇的金牌編劇及小說家,姑媽陸星兒也是盛名之下的作家,從前他一直躲避家庭名氣帶來的護佑,想證明一切都是靠他自己才有今天。
他好酒,酒後吐真言會跟記者說家常裏短,說起話來慢悠悠的、帶着天然的親近勁兒。可是常有大男孩的暴躁,有時他父親在微博上與人爭執,他也會跳出來參戰,動不動就要「打斷你腿」。
在新疆長大的孩子性情都暴躁,可他戴着眼鏡白面書生的樣子又實在不像那麼生猛。他回憶少時家庭受政治壓迫,在部隊大院裏飽嘗欺辱,後來又早早參軍,在部隊的鐵律下過得難忍難堪。20幾歲時拍處女作,有人笑他青澀,他答:「一個人從十幾歲就在強權下掙扎,是可以過早地成為生活的大師。」
這種強權也來自父親,他最初踏進電影圈時,父親拒絕給他提供任何幫助,「就像人人說你是富家子,你還得拿着破碗走在街上要飯」。他自己寫出反貪劇《黑洞》,別人仍然懷疑是他父親做槍手,事實是他寫好了給父親看,父親壓在皮箱裏幾個月都懶得看。「以前我特別怨他,覺得他稍微拉我一把我都不至於活那麼苦」。
現在他感謝父親,「他從不讓我輕易得到我不該得到的東西,這一點讓我終生受益」。
他愛哭,好像心底裏浮沉的情感隨時都能漾出來。他知道這樣不好看,但忍不住。《南京!南京!》拍竣後在審片室,得知電影過關,他就當着一幫人的面眼淚流一臉。
這題材當年共有五家公司去報批,德國人、美國人,還有嚴浩、唐季禮。看上去怎麼也不會輪到他。他和電影局講了一百句:我是唯一能拍好的。
「如果有誠意,沒有甚麼事情過不去」。中國導演最愛用誠意來解釋電影意圖。
《王的盛宴》是獨裁者的故事。中外影評人都說他是影射,尤其這兩年是中國社會意識發生重大改變的時間裏,人們開始重新審視並詮釋何謂統治,他不置可否。
他拍《南京!南京!》的時候,一直在看《毛澤東傳》,「我就特想知道這個男人是怎樣帶着團隊走進困境的,又是如何紮進權力慾望的」。
拍小片時他還有自信,那多是普通人在困境裏逆流而上的意義。拍這個權利鬥爭的王侯戲時,他說「我就像個小孩子,並且是很執拗的小孩子」。他承認有太多主觀,「拍前兩部片時還只是技術性的迷茫,到這部便完全是靈魂的糾結和痛苦、是特別真實的迷茫。拍到後來,看到自己知識和能力的邊界了」。他強調自己不是知識分子,又強調自己是一個一心要完成自己的男人。從7年前他拍完《可可西里》,被美國《綜藝》雜誌評為「全球十大最值得關注導演」,他的自我完善之路似乎行之過急。顯然一個男人需要成長期,一個導演也是,可是電影業的殘酷壓得他不容停歇喘息。
《王的盛宴》首映前,他約了兩桌電影圈外人晚餐,酒正酣時他說到抵押的房子和自己遙遙無期的婚約,沒掩飾那種無助,像剛涉世初嘗艱難的大男孩。他的大學畢業論文討論的就是美國導演科普拉電影工業的興衰,寫到題外話,發現科普拉最後10年的退步,很大程度是因為盛名和金錢的負累。
他自己少年成名時還警惕過這些的,人會不知不覺忘了初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