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係陳炳靖，今年101歲，我係飛虎隊隊員！」上世紀抗日戰爭期間，由美國名將陳納德創辦的飛虎隊是一路奇兵，多次在雲南及越南境內建功，殺退犯境日軍。當年還是小伙子的陳炳靖加入空軍救國，獲安排到美國受訓及加入飛虎隊，其後於越南一次空戰中被俘，全靠獄中義士冒死相救才能在有如人間地獄、專囚禁戰俘的監獄活下來。3年飛虎生涯隨着日本投降完結，戰後他當上國軍的空軍參謀，之後退伍來港隱居。活了一世紀，炳靖伯伯無悔無怨，即使後半生一直被當年俘虜的夢魘纏繞，回首過去，他認為做人要：「有信念，要堅持，有勇氣」，才不枉此生。

記者：金敏琍　謝頌昕　攝影：麥超億

炳靖伯伯是至今唯一在世的華籍飛虎老兵，記者登門拜訪，老人家早早換上恤西褲等候，門鈴響起他立刻開門迎接，握手招待。訪問期間，伯伯腰板挺直、十分健談，說到精采處，還手舞足蹈，更跟記者開玩笑，說自己是小孩子、1歲的小孩，因為活過一世紀了。

在抗日的大時代，從軍及加入飛虎隊迎擊日軍是伯伯人生最精采章節。記者拿起老人家一叠叠的黑白舊照，細看他的一生，看到正值盛年的伯伯穿上空軍制服，英姿颯颯，當年確是個超級帥哥，眼神帶着正氣和傲骨。回看眼前人，101歲的伯伯一臉清癯，精神抖擻。

往事不如煙，一世紀的人生由炳靖伯伯親口道來。1918年，他生於福建莆田一個大家庭。1937年7月7日爆發盧溝橋事變，日軍全面侵華。同年年末，剛滿19歲的陳炳靖畢業於有中國航海家搖籃之稱的廈門集美航海學院。他稱，當時本想到上海投身航海業。不過時值日軍侵華，船廠被炸，國難當前，適時國民政府登報招考第12期空軍便報考。

在一腔救國熱情下，他自言還未知何謂空軍就去投考，在逾3,000人中脫穎而出，與290多名學員到成都的黃埔軍校分校接受一年陸軍訓練，之後再往昆明巫家壩基地接受空軍訓練。

自言個性愛冒險的炳靖伯伯，捱過空軍一次又一次的訓練淘汰，當年更有學員於受訓時死亡。1941年10月，包括他在內的50名學員還差一個月即完成高級訓練畢業，卻被當時中國空軍學校的顧問陳納德保送到美國，重新接受飛行訓練。

他們先後在洛杉磯、鳳凰城等地，完成初、中、高級飛行訓練，再接受戰鬥機訓練。雖然愛上空中的自由自在，但伯伯坦言，孤身一人置身狹窄戰鬥機艙並不好受，「一架飛機一個人，得你同上帝」，他憶述，當時一想到戰死就遺下家鄉的母親，就會偷偷落淚。

炳靖伯伯憶述，美國的訓練很嚴格，例如在空中進行實彈射擊訓練時，教官會駕駛飛機升空，而飛機後面拖着一輛模型飛機讓學員射擊。他指，這種訓練作用一般，但可讓學員累積經驗，「有經驗，膽就大」。

1942年年底炳靖伯伯及其他學員回國，被編入美國第14航空隊第23戰鬥機大隊第75中隊，正式展開抗日重任，由於他們駕駛的戰機的機頭位置有鯊魚圖案，但被當成是咧嘴的老虎，因而被稱「飛虎隊」，而伯伯跟其他學員亦是唯一獲美軍承認的中國籍「飛虎隊」隊員。

1943年10月1日，是炳靖伯伯活了100年的最重要一天，這天所發生的事，改變他的一生。當年25歲的他駕駛戰機由雲南去越南，在河內東北面上空遇到30多架日軍戰機。當時他追逐一架日軍戰機至中越邊境，終成功擊中敵機。不過他沒料另有敵機從上方向他射擊，其戰機隨即中彈冒煙，他的右背肩更遭戰機的巨型碎片擊中受傷，被迫跳傘逃命，最終掛在大樹上。他總結當年因經驗淺，忽略敵軍從上方襲擊，若碎片擊中頭部，早已一命嗚呼。

他逃到地面才發現孤身困在荒山野嶺，幸獲野人（他指可能是土著）照顧和引路，徒步走了6日終抵達法軍在越南根據地。然而，在法軍醫院療傷一星期後，法軍依照國際法將他引渡交予日軍，開始了他在日軍的南京老虎橋監獄九死一生的日子。

近乎有入無出的老虎橋監獄衞生極度惡劣，當時囚禁逾3,000名中國軍人，死亡率達百份之三十，他指因為疫症傳播很快，「一發燒就知道死，日軍怕傳染咪抬出去，抬入山洞內，揾個山窿揼入去。」儘管監獄瀰漫絕望情緒，但他及中國俘虜未因死亡威脅流淚，「係知道實死，早晚都要死，為國家嘛，有抗戰情緒，無喊無恐懼，餓都餓死，入到去知道一發燒就一定死，邊有藥食？」

面對日軍死亡威脅，他寧死不屈的態度，換來日軍中3位台籍軍人尊敬，他們冒死暗中關顧讓他絕處逢生，「嗰時日本兵一共32個人，入面台灣兵有3個，有次我喺監獄入面發高燒，一定死，結果日本嘅台灣兵出去搵醫生開藥畀我食，冇佢幾個救我一命，我一早喺監獄入面死咗。」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投降，一星期後，炳靖伯伯被幾位國民黨人士救走，途中他想起這3位台籍日軍救命之恩，即時折返監獄營救，惜已遲來一步，「嗰時一投降我就返出去，結果一諗哎呀，入面幾個台灣兵我要救佢，差兩小時我就救到佢，結果我一到戰俘營，日本兵入面8個台灣兵、廿幾個日本兵，屍體全部喺地下，畀中國俘虜全部打死。」炳靖伯伯在老虎橋監獄險死的經歷，亦成為台灣名作家龍應台著作《大江大海》的其中一節，3名台灣兵的救命之恩，伯伯從沒忘記，希望向3人及其家屬致謝。

日本投降後，飛虎隊解散，伯伯仍在國軍空軍服役，1949年，他在香港與妻子結婚，同年中國赤化，伯伯隨國民政府遷到台灣，但右手嚴重傷患令他無法再駕駛飛機要轉任文職，先後出任空軍總司令王叔銘的參謀及國防部長俞大維的空軍參謀，又曾派去當駐加拿大和菲律賓的大使館武官。1959年，他以中校官階退役與家人移居香港，從事貿易生意，育有3名子女。同期的其他中國籍飛虎老兵亦已退役、或在美國定居，安享晚年。

過去半世紀，炳靖伯伯對飛虎隊的身份隻字不提，如隱居般低調生活。現時與女兒居於沙田，深居簡出。近年，一批熱心港人發起關注抗戰老兵的活動，伯伯獲邀出席及到中學跟下一代分享抗戰經歷。2010年，已屆92歲高齡的他開始寫自傳，6年後自傳出版。

雖然從軍日子經歷嚴苛訓練，又在老虎橋監獄經歷九死一生的21個月牢獄生涯，但炳靖伯伯從不後悔，「國家仇恨，唔諗到咁多，為國家作戰，為中華民族犧牲，冇遺憾，係你嘅責任」。

歲月無情，101歲的炳靖伯伯身體仍是健康，但記憶力日漸衰退，只是一生中最驚濤駭浪的歷史仍牢牢記住。他有多珍視這段燦爛人生，由相冊內每張相都附有寫上年份的題說可見一斑。記者多次採訪，深深感受伯伯昔日在國難當前的使命感，這位赤子的愛國心仍無異於當日在軍營，聽到《松花江下》就會痛哭的那個英氣少年人。

訪問中，垂垂老矣的炳靖伯伯不時提及自己是「黑頭髮黃皮膚」的中華民族一分子，又寄語下一代要愛國、愛同胞、孝順父母，而寄語年輕人：「做人最重要的，第一有信念，第二要堅持，第三要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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