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重溫】阿婆話當年|憶苦思甜糖不甩

蘋果日報 2019/03/28 21:00

專欄回憶糖不甩

她的左背和前胸有兩個傷口。那是子彈穿過的痕迹,61年前的創傷,今天早已結疤痊癒,但每逢翻風落雨,那兩個已埋口的洞,總是在隱隱作痛,當年的往事又像夢魘一樣,揮之不去,一幕幕的在腦海中浮現。

她叫麥端陽,生於1930年的端午節,父親就順手給她取名端陽。她的父親在南洋經營餐館,事業有成就回國娶妻納妾,端陽的母親,本是年華十八的農家女,為了改善生活,就成了他的三姨太。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端陽為避戰禍,南來香港投靠二媽。未幾,香港淪陷,她被家人安排回韶關讀書,誰料戰火迅速蔓延韶關,年僅14歲的她,一個人坐火車逃走,誤打誤撞下逃到廣西,並找着當時在廣西唸書的姐姐。兩姊妹為求生存,就聯袂避到偏遠的壯族聚居的農村,靠賣菜維生。「嗰陣時一個星期三次墟期,我同家姐向當地農民攞菜賣,總算賺到少少錢,唔使捱餓。」麥端陽回憶說。

日軍的鐵蹄日漸迫近廣西,兩姐妹晚上就跟隨村民逃到山洞躲藏。一晚,槍火劃破長空,日軍、土匪和民兵三方在山崗激戰,麥端陽剛巧從山洞步出,一簇簇子彈嗖……嗖……的從耳畔呼嘯而過,就在她逃跑之際,背部忽然有一陣麻痺的感覺,怪怪濕濕的,於是縱身一跳,就跳到一塊大石塊後暫避。麥端陽稍一定神,人感到很冷,目光往身上搜索,只見衣服都被血紅染濕了一大片,掀開衣領一看,一個像飯碗般大的洞正在滲血,她腦海裏只覺空白一片,就漸漸不省人事了。「嗰陣時感覺好怪,我雖然中咗槍,但係就一啲都唔覺得痛,只係有一種感覺,好似成個人被挖空咗咁,空洞洞輕飄飄……」

那子彈,從她的左背射入,在左前胸穿出。幸好,子彈並沒有留在體內,而端陽習慣隨身攜帶消炎藥,姐姐便立刻用消炎藥替她止了血,在當地壯人協助下,匿藏休養了三個月,身體竟奇迹地康復過來。

1945年,抗戰勝利,歷經生死的麥端陽離廣西重返鄉間尋找親人。1949年,國共內戰結束,廣州解放,新政府在廣州成立南方大學,旨在陪養年輕幹部,時年19歲的麥端陽響應號召,參加革命行列,並進入了文藝工作團,創作劇本、表演歌舞,為革命作宣傳。火紅的心,為革命而激盪,同時,也為團中一個年輕同志而震動。「佢姓譚,亦係搞表演嘅人,唱得、跳得又寫得,我哋可以話係志趣相投,1954年就喺黨嘅批準下結成夫婦。」麥端陽說。

婚後幾年,反右運動展開,麥端陽的丈夫因向黨提意見,被劃成右派分子,被剝奪了權利,只許在農場幹粗活,不能工作。直至1979年,鄧小平上台始獲得平反,但整個精壯之年已如逝水,一去不回頭。

往事如煙,不堪回首。80年代初,麥端陽成功申請來港,得兄嫂接濟,在家中協助家務炊事,揸筆多過揸鑊剷的她,不單毫無怨言,還把菜燒得頭頭是道。「兄嫂一家最鍾意食我整嘅糖不甩,糯米粉用熱水搓成湯圓,炒香花生碎加芝麻椰絲,淋啲糖漿就食得,好甜好味㗎。」端陽說。

其後,丈夫和兒子先後成功申請來港,麥端陽便出外找事做以維持生計,由於過去的學歷不獲承認,只得在老人院當護理員,替老人家沖涼抹身,其後又轉到快餐店洗碗,而丈夫則當了戲院帶位,兩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就這樣埋藏了過去的一切,默默為生活奮鬥。

2003年,麥端陽的丈夫因病去世,剩下她一人和兒子相依為命。偶爾夢回,她會想起許多前塵往事,腦海中閃過千萬個如果。如果當日中槍死了……如果當年不加入文工團……苦澀,滲在她的回憶裏,只有那糖不甩,是眾苦之中唯一的甜味。

麥端陽Profile
75歲,東莞人,父親為南洋歸僑,兒時家境富裕,16兄弟姊妹中排第14。抗戰逃難時曾中槍不死,解放後進入南方大學文藝工作團,成為年輕幹部。1957年丈夫被劃成右派,兩夫婦捱過了二十多年苦日子。八十年代,一家先後來港,丈夫於2003年逝世,與兒子相依為命。

(原文刊於2005年520期《飲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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