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8日，憤怒的人民衝出夏愨道，催淚煙籠罩金鐘。沒有佔中，只有佔鐘，79日佔領最後無功而還。5年後的夏天，200萬人上街，星星之火燎盡港九新界，告訴政府「we are finally back」。反送中運動至今，逾1,500人被捕，其中14人是社工。

大概沒太多人記得，有一班社工在20多年前也佔過中，也曾被捕不只一次。社工夫妻梁志遠和羅淑玲，90年代是荃灣合一社會服務中心成員，曾與居民組織過多場公民抗命，被社福界割席，更被服務機構遣散。在漫天烽火之時回望和理非年代，違法達義的他們當年走得太前。當年老公被捕一次，老婆被捕兩次，作為港英過來人，指警方打壓被捕人士權益已非新鮮事，但回歸後卻「越來越恐怖」。

警權無限大　人權被出賣

荃灣合一社會服務中心（合一）由六個教會團體於1973年成立。積極組織居民運動，連結社區基層爭取權益。當年已率先與居民堵路、佔領抗爭，挑戰殖民地惡法，被視為地區工作者中的「激進派」。

80年代房委會推出公屋富戶政策，家庭入息超過限額的租戶須繳雙倍租金，不少後生子女不願挨貴租被迫搬走，早年住臨時房屋被迫遷後上樓的人，則認為政府在經濟收成期藉口加租。1993年宣布修訂，部分「富戶」可以收倍半租金，但他們坦言不收貨，「修訂只有三個選項︰收緊、放寬、撤回。政府某程度上是有讓步，但我們的目標是全面撤銷，有點像今次反送中那樣，所以我們覺得跟目標距離很遠。」

1993年3月25日，他們遊行至港督府正門被阻撓不果，與多名街坊在上亞厘畢道馬路上靜坐，堵塞三條行車線，要求新任港督彭定康接信。他們不滿警方刻意阻撓和平示威自由，高叫口號，最終23人被捕，包括當時的遊行申請人梁志遠，和參與者羅淑玲。

一眾社工當年未知被捕是何物，羅淑玲就自言「唔識死」，身形豐滿的她被四名女警抬走時，還不忘調侃︰「我重吧？」他們被送到大館（中區警署）後，還不停「跺地」，踢人家的凳表示不滿，因為他們要求見律師和打電話，警員都耍手搖頭。梁志遠憶述當年小解，全程被男警搭膊頭監視， 當時他抗議稱︰「如廁是私人的權利。」對方答︰「你是犯人，所以失去了這權利。」「警權無限大，人權被出賣」廿年前口號琅琅上口，二人笑言︰「呢句而家都啱用！」

「和你塞」癱瘓政府大樓　激嬲署長說fxxk you

90年代，房委會推「滾石行動」，在全港大規模清拆僭建天台屋。1994年合一社工聯合荃灣德仁樓、卓明樓天台屋居民，到屋宇署所在的中環美利大廈抗議，希望向署長會面爭取合理安置及賠償。當年態度強硬的署長，叫余黎青萍，剛被任命為監警會成員，自稱「從沒有政見」，並言警方不會「無端端」施暴。

訪問當日，相隔25年，兩夫婦首度重遊舊地，驚覺大廈已變成高級酒店，「哇，乜而家變到咁靚！」笑言要拿啤酒過來「chill」。他們走進雲石升降機大堂，正是當年塞電梯的地方，他們連忙丟下背包，向記者示範如何以由10人堵塞要道及升降機，癱瘓全幢大廈。

羅淑玲記得清楚，那次「和你塞」成功之處，是惹惱一位西人署長，「他問我，塞了電梯怎樣上班？我叫他行樓梯，他說他辦公室在21樓，還說fxxk you，哈哈。」

粗暴清場　只因一個石油氣罐

接公務員返工，亦有堵路。1994年12月，合一社工和居民亦曾衝出花園道佔領三條行車線靜坐、癱瘓中環半山交通、路經花園道的巴士被迫落客，亦有人向被打擾的乘客派發文宣，與時下的不合作運動如出一轍。

亦有街坊帶同煮食爐、飯菜、石油氣罐，以街頭劇方式控訴「家園被毀」。羅指，當年疑被竊聽，風聲洩露，警察旋即趕至，警察甫到場，即搶去石油氣罐。石油罐自此成為此次抗爭的代名詞。「那次盛傳我們帶石油氣罐到場，很激進，但那石油氣罐其實是空的，怎料成為警察粗暴清場的藉口。」

當天的警察摒棄富戶事件的「客氣」，展示出2019年的「克制」。「抓的方法是扯走他，先搶他的傳呼機，再搶眼鏡，讓他看不清出手的是誰。他面向地下被拖行，隨後被數名警員拋上豬籠車，肚子全都損了。另一個被警察壓得要死：警察想制服年輕有力的，有一後生居民被反手壓在花園道的石壆上。」此外，梁記得，有一同事在混亂間取了另一同事的電話，被警方以涉嫌盜竊拘捕，劇情似曾相識。

當時派傳單的羅淑玲與其餘21人被捕，雖然已不是首次被捕，但他們還不知地厚天高︰「那次在豬籠車內很氣憤，在車內的同事一起用腳撐車門，都不知死！」

社工違法抗爭　是否做錯了

合一社工和街坊被捕，引來社福界強烈反響，包括社總在內的組織「割席」，重申社會行動應該和平、非暴力、不犯法，否則違反社工的專業守則，會破壞社工的形象。甚至合一有居民領袖亦質疑社工的角色，讓羅淑玲不禁陷入掙扎︰「我是否做錯了？社工始終也是人，怎能完全中立、不投放感情於運動當中？我們是組織者，亦因對政策不滿才會參與 ，遇到不公義或警權問題，是否因社工身份便退縮離開？」

沉澱過後，二人回顧天台屋事件，之所以能爭取到上樓，就是因為被捕才令市民、學者關注。傳媒追訪受影響住戶，引起政策不公的公共討論。梁志遠亦指，被捕後與天台戶露宿荃灣街頭3個月，很多市民前來慰問及分享食物，傾聽街坊的故事，被捕反令民意逆轉，激進，又如何？

員工下班後　社運自由被「河蟹」

1995年旺角金輪大廈天台屋面臨清拆，當時由另一社福機構跟進。大學生、社工和居民曾佔領荔枝角道行人路抗爭。因合一幫助荃灣天台戶成功爭取上樓，居民傾向找合一社工分享經驗，令原先機構感覺為難。5月7日，約300名防暴警上門清場後，居民以為可以爭取到荃灣相若的安置條件，但機構跟政府達成協議，低於他們的要求，令不少人失望。

正當眾人以為事件隨着金輪天台戶上臨屋而告一段落，1996年11月，合一收到該機構投訴，指員工介入其組織工作，合一執委會遂草擬三條社會行動守則。（一）規範工餘時間參與社會行動，必須得到有關機構正式邀請，且在事前知會及獲得合一總幹事同意；（二）不贊成員工違法抗爭；（三）禁止職員採用任何暴力，包括有意傷害他人的動作或言語。此舉激起同工不滿，激化與執委會間的衝突。某次會議間，有6名同工拒絕離場，執委逐以抗命為由辭退。

一拍兩散　哀我合一

合一執委鐵腕清算，令上下社工非常憤怒，發動罷工和絕食抗爭。羅淑玲又指，當年的執委大多具牧師背景，當他們守禮拜和講道時，他們就在教堂門口恭候，「我本人有捉住牧師的腳，請求他令六位被炒同事復職。亦有一位牧師很堅持非解散不可，而非改組，總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1997年1月13日，合一執委會宣佈中心即時解散，由社署支付160萬作遣散費。梁志遠批評，合一「執笠」，在社福界開了極壞先例，因為合一這種「走得前」的機構，過渡不了97終被解散，在行內不免造成寒蟬效應，此後地區工作的取態亦趨向保守。亦有機構仿效合一，限制員工參與社運。

更陰險的是，合一執委會當年撰寫聲明，指即時辭退6名員工，公開他們姓甚名誰，傳真給全香港福利機構，變相趕盡殺絕，令他們不能在行內立足。羅梁兩夫婦當年選擇進修，據他們所知，6人之中，僅有1人留在社福界︰「都轉行了，大概他們都對社福界心灰意冷。」

九七後濫暴加劇　緣於缺乏民主制度

二人作為殖民地倒數時期的抗爭分子，兩宗事件均獲撤銷控罪，以自簽守行為告終，為何撤控？他們至今亦找不到答案。不過梁志遠透露曾有王䓪鳴等行政局要員主動接洽他們，了解怎樣才會罷休，儘管會面只是各自表述，但梁認為，這反映出港英有一定誠意。

反觀當下，抗爭者沒有大台，不會接受代表跟政府閉門會議，而政府公開對話也要篩選，場內外荷槍實彈，官民信任已跌至冰點。有社工走上前線提供人道支援，卻被安插阻差、暴動之罪名，羅淑玲指這種白色恐怖是史無前例。「並不是誇讚港英政府，但英國有民主社會，港督由英國委派，有政黨背景，民選議會中黨派互相施壓，競逐議席，令香港某程度上的民主自由較合理、人性化。回歸後，沒有民主制度，怎能做到這回事？」

記者︰果籽專題組
攝影︰果籽攝影組、資料圖片
編輯︰鄒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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