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晚,小西灣「拿督星馬冰室」拉下門閘,老闆娘陳太心想:「這次真的收山了。」其實餐廳做得不差,地點雖遠但捧場客多。叻沙、肉骨茶、海南雞飯,口味地道,人人稱好。一道黑胡椒炒蟹,更為她贏得不少讚譽,獎狀貼滿一室。陳太說:「黑胡椒炒蟹係蔡瀾教我做嘅,佢話炒蟹人人走油,蟹味去晒啲油度,正宗係生炒,生炒至能鎖實蟹汁。」她沒胡謅,自從二○○一年她在尖沙嘴赫德道開第一間餐廳「星加坡陳太星馬娘惹菜」,蔡瀾就是她的常客。「佢話唔使理香港人口味,豬油落重啲,味道要濃啲,否則就唔係星馬菜。」
陳太本非廚子,她本名鄺惠敏,本是珠寶技工,九十年代去新加坡打工,下班無聊,往唐人街親戚的食店幫手,聰慧的她,竟學識烹調娘惹菜,回港心癢,開店試身手,一鳴驚人。她一直緊從蔡瀾教條,炒麵舀大大羹豬油、肉骨茶下重重胡椒,憑個性鮮明擄掠人心。開業才兩年,就遷到北京道的四千呎大舖,以為大展鴻圖,誰料是噩夢開始。
店在地庫,大雨漏水,業主不理,惟有自己維修。那時剛產下女兒,身體未恢復卻天天操勞,終於捱出病來。「有晚收工個肚好痛,痛到嘔,即刻搭車去伊利沙伯醫院,醫生一睇,話卵巢有個瘤穿咗,要即刻做手術,遲啲命都冇。」她說。結果住院三個月,重回店舖勉力工作,殊料業主竟將租金從二十萬加到五十萬,最後一根稻草,壓倒了駱駝。
每日只見女兒一面
陳太說:「我唔甘心,我同老公所有積蓄都放晒落間舖度,就咁結束,我唔甘心。」她遷到北角重整旗鼓,開「陳太星馬茶餐廳」,賣撈麵、椰漿飯等,但身體未復元,無法支撐,最終忍痛頂手予人。蟄伏幾年,養好身體,又在小西灣找個六百呎小舖,易名「拿督星馬冰室」捲土重來。「點解去咁遠?除咗租平,仲想見吓個女。我阿媽住小西灣,可以幫我照顧,佢放學就嚟舖頭見吓我,每日就係咁見一面。」
她全力拼搏、晨興夜歸,一心重振聲威。海南雞用新鮮雞,飯又用香茅、䓤油等煮過。咖喱膽隔天就炒,做咖喱牛腩,又香又新鮮。鹹魚銀魚仔炒芽菜,專登空運肥短的怡保芽菜入饌,特別爽甜。新知舊雨,聞香而至,生意漸上軌道,怎料遽變又臨。「政府通過最低工資法例,一時間樓面、洗碗走晒,個個去晒做保安,本來七千五請個洗碗,後來萬八都冇人嚟。」請不到人,只好自己做,丈夫也辭掉髮型師工作來幫忙,惟雙拳難敵四手,加上業主大幅加租百分之四十,最終拉閘離場。
她重操故業做珠寶技工,偶爾當牙醫助護幫補收入,然而半夜夢迴心中總有聲音響起:「我覺得我煮嘢係掂嘅,冇理由就咁算數。」今年七月,朋友跟她說觀塘碼頭熟食中心有舖位,租金平可考慮。她老遠跑來,發覺地方偏遠設施陳舊,還縮在一樓,是死場中的死位。「講真我唔鍾意㗎,不過我真係想做,佢勝在租平,惟有將就啲囉。」
不講裝修食物為先
她調整心態,現在的「拿督星馬大飯店」不講裝修、沒宣傳,把一切精神投放食物上。叻沙、黑豉油撈麵、海南雞飯、胡椒湯麵、肉骨茶……來幫襯的雖只是吃慣茶餐廳的工友和寫字樓客,但她每項細節都一絲不苟。新鮮雞、怡保芽菜,撈麵的豬油,用柴灣老燒臘檔「新桂香」的燒豬油,拉茶逐杯拉。人客吃過,口耳相傳,生意越來越好,最近還租了毗鄰舖位,努力終得回報。「以前講門面講裝修,個個夥計着制服。𠵱家經歷咗咁多,發覺呢啲嘢原來唔係最重要,只要食物做得好,就算你着到牛記笠記,一樣有人識欣賞。」陳太自信滿滿說。歷盡波劫,捲土重來,如今賣的一樣,味道卻更上一層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