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僚未起朕先起 - 陶傑

蘋果日報 2004/02/02 00:00


美國總統布殊晚上九時上床。香港鄰區的另一個前殖民地,今天的特首,據說也睡得很早,起床後,喜歡越界到大陸打高爾夫球。
做領袖,當真要「七至十一」,做牛做馬,以為只要「勤力」,就可以贏取民眾愛戴?
許多老闆被一句成語誤導,叫做「勤政愛民」,以為像雍正皇帝一樣,天未明即起,上朝硃批奏摺,一天寫硃批幾萬字,由廣東的米價到揚州的漕運交通,大小事一把抓,就是好老闆,而明朝的萬曆皇帝,二十年從來不上朝,才是昏君。
領袖質素的優劣,與凌晨幾點起床、午夜幾點睡覺,沒有半點關係。朱元璋最「勤政」,卻是暴君。朱元璋寫過一首詩:「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午猶披被。」朱元璋不滿手下的高官偷懶:你們還沒起床,我先醒了,你們都已上床,我卻還沒有睡,我這個皇帝做得這樣辛苦,還及不上江南的億萬富豪,已經日上三竿,他還在蓋着被,睡得暖洋洋。
朱元璋缺乏理性。文武百官比他睡得多,或許因為他們辦事爽快效率高。江南富翁天天可以睡到中午,因為他有田有地,僱用許多人替他幹活,製造了許多就業機會。朱元璋憑一條「我比天下人起得早、睡得晚」來詛咒他的官臣,仇視事業成功的商人,怪不得明朝政治黑暗,而「資本主義」雖然這時在中國萌芽,卻始終沒有發展。
朱元璋仇視江南的富人,流於情緒化,有錢人聞到味道不對,也會做點預防工作。朱元璋死後,兒子明成祖篡位登台,江浙首富沈萬三馬上捐錢修築北京的城牆,以為巴結皇帝就可以免卻「日高丈午猶披被」之罪,但也逃不掉明成祖的猜忌,還是被迫害得家散人亡。
中國兒童自小受成語故事的正派教育,車胤鑿壁偷光、祖逖聞雞起舞、懸髮錐股、雞鳴課讀,以為這就是「好孩子」。
可惜世界已經變了。「七至十一」的時間Input,不等同效率業績的Output。知識型經濟,是不講究早晨幾點上班,夜間OT到幾點的。在BBC工作的時候,一座大樓,見得最少的同僚,就是研究部(Research)的員工。他們在家中讀書,在圖書館查資料,天天不見影蹤,但每一篇文稿、每一個節目,都感受到這些人的份量和影子。他們在喝下午茶之際,閒聊談笑俱是學問;他們大白天即使閉目養神,小寐做夢皆是文章。
一個暴君或昏君,越「七至十一」,對他統治的社會損害越大。對於許多不想布殊連任的美國人,布殊天天夜裏九點上床,睡得還是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