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獻珠經典回顧|通粉雜憶

蘋果日報 2019/09/30 12:00

專欄江獻珠經典回顧

香港人真奇怪,意大利麵,明明是麵粉做的,卻無故說是「粉」。人所周知粉是米做的,但這種指麵為粉的謬誤,說來也快有一世紀了,積習相沿,至今香港茶餐廳的早餐,仍然少不了火腿通粉。
通粉是意大利麵食(pasta)中之一系列,種類不少,以當中有孔為特徵,數起來從長至短,從大孔至小孔,起碼不下十餘種,在香港最普遍的,要算小而短的手肘通粉(elbow macaroni),與一般稱為意大利粉(spaghetti俗稱意粉)同樣流行。1937年日軍轟炸廣州,祖父帶 我們舉家遷香港。記得當年售賣西洋伙食的店子不多,電車路的廣同發辦館,似乎是一枝獨秀。中式的雜貨店也有些舶來食材,諸如罐頭牛奶、豆類和粉麵等等。後來又有「士多」,賣的除伙食外還有軟 飲品、洋酒、甚至鮮奶。這些不同層面的伙食店,所售的長條意大利粉不外乎 和幼的幾種、大小型的蜆殼粉、其他的便是通心粉了。
近年意大利菜進軍香港,意大利餐室都有許多不同面貌的麵食饗客。只要你到city'super 或其他大型超市,意大利麵食真是琳瑯滿架,目不暇給。但十分奇怪,只有我小時最愛吃的、長約10吋、中有約3/16吋直徑的圓孔的長通粉,忽然消失,遍尋不獲。在美國加省,找這種有孔長通粉,一點不難,好些國際食品店都有出售,在香港,只在太子行的Oliva's 見過。
在香港讀初中時,偶然會發燒,小病新癒,一定要戒口。老家人六婆問我想吃甚麼,我會要求吃鮮鴨腎金華火腿煮長通粉。鴨腎和火腿煮的湯,既清又鹹香,我當長通粉是飲筒,一面吃一面啜,真的有趣。我們知道有長通粉,全因祖父愛吃用長通粉做的蟹肉芝士焗通粉。
說來有一段故事。先祖父因為在上世紀二十年代,當上了英美煙草公司南中國總代理有年,景況甚佳,且生性好客,往來的不拘中外,所以家中曾一度僱有西廚。當時因海員大罷工,祖父乃遷居香港。大概那時的西廚子,留傳下來有幾道祖父喜愛的日常便餐,都是我們念念不忘的。
祖父的午餐小吃,很多時有蟹肉芝士焗通粉。平日吃的各類芝士不拘那一國的出品,他都喜愛;諸如瑞士大孔芝士(Emmental)、英國的藍霉芝士(Stilton)、法國的軟芝士(Brie)、和最愛的荷蘭豪達芝士(Gouda)等等,祖父廣泛的口味使我們能接觸到很多同年紀的孩子們沒有的飲啖經驗。
至於我家的芝士焗通粉,卻是別具一格。先用牛油麵粉牛奶煮一個豪達芝士奶油汁,加入洋葱煙肉粒和新鮮蟹肉,長通粉煮至七成熟,趁熱排在搪瓷小長盤內,排一層,加1/3蟹肉芝士汁,多排一層,又加1/3芝士汁,如是排至最後是芝士汁,放在烤爐焗透,便在汁上撒下豪達芝士茸,改用明火燒至金黃。我們放學回家剛是祖父的小食時分,滿屋都是烤芝士的香味,他自己吃的不多,總有賸餘,我們僥倖會分得一小塊,便覺十分滿足了。這種焗通粉賣相奇俏,橫剖面看似蜂巢,好看又好吃。
逃難的生活不好過,祖父只好鬻字維生,沒有餘錢買烤爐。我哥哥手藝好,他剪去火水罐的底部、又剪些透氣大孔在四周和蓋子上,架在燒紅了的煤爐上,到通粉準備好了,便整盤放在罐頂,用剪出來的鐵片蓋住焗盤,上加灼熱紅炭,上下交熱,芝士一熔化便成了。我在美國照辦煮碗做給孫兒們吃,但都不認為那是他們慣吃的芝士通粉。時代不同,怎能怪孩子們呢?

江獻珠
上世紀初食壇名人江太史之孫女,經典的太史蛇羮便是源於江家,江女士自小吃盡考究之食物,由此練成一張懂吃的嘴。
成年後經自學煮得一手好菜,又撰寫中、英文之食譜,著作有《蘭齋舊事與南海十三郎》、《古法粵菜新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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