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堂先生那天給我講了一段故事,說有個和尚天生慧黠,談休咎都奇中。三個讀書人上京應試,先請和尚看相,和尚起初閉目入定,慢慢睜眼看了看那三個人,又閉目,輕輕舉起一個手指作答,揮袖命徒弟送客。試後榜發,一人中式,滿村爭說和尚道行真高。徒弟問和尚原未學此,何以靈驗?和尚說:「我未發一言,僅舉一指,今一人中式,固驗矣;倘兩人中,則表示一人不中,驗也;三人全中,更表示一起中,亦驗也;若皆不中,正好表示一起落第,安有不驗者哉!」
介堂先生常常有點神秘,有點詭異。舊山頂道他家書房供奉一尊明朝鎏金觀音銅像,很大,三十厘米高,說是一九四八逃來香港那年一位廈門同鄉勻給他的:「同鄉生意失敗,吞藥想死,我扶了他一把,他說家中不宜再留觀音菩薩了,捧來我家請我供奉,我從此潛心讀了許多佛教典籍,不是信佛也不是信命,是信了自家心中那瓣心香!」那回重訪倫敦三個星期,介堂先生帶胡霞遊遍他熟悉的舊地,還找到了兩位當年的老同學,一位娶了雕塑家做續室,一位中過風躺在老人院裏跟天花板聊天。胡霞告訴我說他們走出老人院,介堂先生默默摟着她走完一段長長的郊道:「我們回家吧!」他忽然說。
「不去愛丁堡了?」
「我夢見家裏那尊觀音皺眉頭。」
飛回香港一個半星期,介堂先生心臟病發,猝然辭世。胡霞電話報喪三、四天後,我收到老先生發病前一天寄來的麵包牛油明信片,謝謝我請他吃飯陪他逛倫敦帶他看《櫻桃園》:「此生八字星座皆佳,心園有櫻桃,舉目見霞光,啤酒杯杯都冰冷,只待隨時無疾而終矣!」他那手蠅頭鋼筆字秀逸極了。
文: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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