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哥」葉一堅，總站在浪頭上。見證港、台《蘋果日報》創刊，在新聞界打滾40年，傳媒生涯逾半時間都在《蘋果》，有說他是「最常道歉的總編」，這個開報功臣直認不諱：「認錯先有得改，唔認有錯仲邊有得改？」4年前榮休，港台兩地走，這天，退下火線的傳媒悍將搖身一變成為受訪者，和記者說現在話當年。由《蘋果》獨有鋤報大會、顛覆傳媒生態的狗仔隊，到創刊首月狂改報頭因由，以及那些年總以突發新聞為主搶灘。走過25年，一步一腳印。「《蘋果》係言論自由嘅橋頭堡，如果都冇埋，香港係會好得人驚。」靈活變通，錯就要認，打就企定，是《蘋果》精神，曾幾何時，也是香港精神。

大學學生會都設民主牆，在蘋果大廈5樓，都有一幅民主牆，鼓勵同事暢所欲言，時任《蘋果》總編輯的堅哥，就清楚記得，民主牆「開張」不久，自己就成了主角：「嗰時有單遊艇爆炸意外，同事影咗好多靚相，報紙標題大大隻字：精采一刻，有同事事後就喺民主牆貼咗出嚟，話明明係慘劇，死咗人，點可以話係『精采』？」作為把關人，事後檢討，承認錯誤，2000年，他甚至在《蘋果》首開「錯與批評」欄目，公佈每日的錯漏同步致歉接受讀者的意見與批評，在錯誤中求進步。

「願意道歉，一定係呢度嘅文化，認錯先有得改，唔認有錯仲邊有得改？呢度有全行獨有嘅鋤報大會，只批評不會有進步，係被批評嘅人承認有錯，先至會有進步。」各部門頭目雲集會議室，逐個點評當天報章錯漏，那些年，堅哥說創辦人黎智英還真嚴厲到「只許彈不能讚」。「我最記得啱啱嚟做無耐，有次試過讚話社長篇文寫得好好，黎生即刻插嘴：『喂𡃁仔⋯⋯』，唔好將其他報紙嘅擦鞋文化帶嚟呢度⋯⋯」

這便是創報初年的《蘋果》，也是堅哥未叫堅哥、仍叫「阿Dee」的當下。《蘋果》於1995年6月20日創刊，由報名到版頭設計，在報界既另類又玩嘢。「嗰時老闆嘅諗法係：喺一堆白人裏面，如果有個黑人就肯定特別搶眼。」藍底配紅蘋果和綠色的果葉，堅哥說，初創時期，報頭改過至少3，4次，只因黎智英特別重視讀者意見，不怕打倒昨日的我。「老闆最初嘅諗法，係頭條起個標題要大，咁個報頭就唔使咁大，但報紙出咗街之後，好多讀者反映，覺得個logo太細，感覺好小家，喺報紙檔好難搵。」不過基本的設計大致保留，只改動大小和顏色。

「好多企業做得耐，乜都話唔改得，嗰陣時我哋就無依種嘅界線，乜都改得，市場反應係好快。」在《堅哥與你》的專欄上，這樣寫：「聽到一些有啟發性的批評時，他（黎智英）會拔身而起，怪叫：正呀！好建議呀，即刻做，即刻做，連串的即刻做！」創刊初年，黎智英對讀者意見一直從善如流，他就曾說：「一份遠離社群、遠離讀者又自以為是的報紙，一定不會成功。」在搬到將軍澳前，《蘋果》大本營設在長沙灣工廈，堅哥說，那些年多以突發新聞做頭條，戴安娜皇妃巴黎撞車死亡，更創下銷量紀錄。

「當年政治新聞冇而家咁精采，政府亦都無咁仆街，辦報要睇銷量同回紙，當年如果用靜態新聞做頭條，講真係唔係好銷得，但每逢有大單突發新聞，就會賣得好，戴妃死當年銷量最高，另外鄧小平過身，我哋有獨家相，銷量都好好。嗰陣時內地無而家咁樣，官方唔邀請你《蘋果》出席官方記者會，但係我哋仍然可以入大陸，喺外圍採訪，華南版記者就算被公安召見，哦番你個幾鐘就放你，唔會要拉要鎖，友善過依家好多。」

80、90年代，傳媒好景，台灣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的葉一堅，入《蘋果》前做過4、5間報館，魚過塘先肥，是媒體百花齊放老好年代的生態。94年，堅哥就被挖角到《壹週刊》擔任副總編輯，翌年加入《蘋果》參與創刊，但就破格由港聞轉做娛樂。「嗰時娛樂版好多乜姐物姐，嗌佢籌組一個娛樂版要好破格好創新，佢哋係轉唔到身⋯⋯嗰個年代，做緊港聞嘅人會覺得自己叻啲，唔會鍾意做娛樂，好多人唔願意，但我又OK喎⋯⋯」

那些年，娛記與藝人互相依附，夾稿宣傳，一個記者同時兼做3、4份報紙，一單採訪只改幾隻字發通稿「食幾家茶禮」，是報道娛樂新聞的常態。「一有事你搵啲明星係搵唔到，唔會覆你機，嗰時我就諗，如果我哋有晒啲明星嘅地址，有乜事點都要返屋企，喺佢屋企樓下等佢，有地址就容易辦得多。」未正式創刊仍在籌備階段，他就成立狗仔隊，系統收集明星地址，實行以調查報道方式做娛樂新聞。

「比如我知梁朝偉住邊度，知劉德華住邊度，開記者會之後跟佢哋⋯⋯」打破記者與藝人「老友鬼鬼」的行規，那些年，「做新聞應無敵也無友」，是他的金句。「要求同事老老實實做一份老老實實嘅娛樂版，人哋嘅唱片唔賣得你就話唔賣得，電影唔收得你就話唔收得，嗰個年代娛樂太易做，以前嘅娛樂版好迂腐，收錢又有，報喜不報憂又有，嗰時一個人兼4間，4000蚊一間，4間就萬六，我哋就直接畀萬六你。」

其時報紙5元一份，《蘋果》創刊賣2元，全彩色印刷，報道手法新鮮，獨家新聞又多，自然大受注目，高峯期銷量突破50萬，但部份藝人對《蘋果》卻非常痛恨，以演藝人協會為首發起「72小時封嘴行動」，矛頭直指《蘋果》。「嗰時都驚㗎，（牽）涉好多大明星，但係公司好支持，老闆同CEO都覺得，咁樣做新聞係啱。」先破而後立，那是《蘋果》娛樂版被鬧得最多但也最受歡迎的輝煌年代。

「嗰時係日日陳慧琳、謝霆鋒、陳曉東，老嗰批做唔到，後生嘅就無影響。」認定尋找富娛樂色彩的真相才是責任，跟藝人關係好不好並不是重點，正是這份顛覆與堅持，令人又愛又恨的《蘋果》，找到自己的定位。「呢個故事教訓我哋，佢封殺你，如果你份報紙冇人睇，咁佢咪成功囉，但如果你賣到40萬份、50萬份，咁就無得封殺。」由創刊到站穩陣腳，在葉一堅掌舵的7年間，《蘋果》銷量有升無跌，卻又總惹非議，被指新聞娛樂化，甚至爆出假新聞的指控須公開道歉，且亦因「得罪人多」，被大企業封殺廣告，是非多多。

直至02年，香港《蘋果》站穩陣腳，黎智英計劃將在香港成功的辦報模式帶進台灣，一直是左右手，又在台灣讀大學的堅哥，自是奉命協助開疆闢土的不二之選。「係想去試吓， 畢竟《港蘋》籌備時只係做娛樂版，去台灣係籌備成份報紙。」同是開天闢地，堅哥直言台灣的一場仗易打得多：「等於你喺香港開麥當勞成功，喺第二度再開又係用返嗰套，難度唔高。」03年《台蘋》創刊，由《港蘋》複製到寶島的狗仔隊，同樣惹火。

「都有人叫滾回香港，但Jimmy（黎智英）好犀利好堅持，好似我咁鬧鬧吓都會驚，佢真係唔驚，就算依家佢俾人拉，我估佢可能都唔驚。」惟有自由的土壤，才可孕育好的新聞，在《蘋果》打工，堅哥形容是不枉此生：「喺台灣十幾年，試過有同事問我，如果得罪咗滾石唱片，唔畀旗下明星歌星接受我哋訪問咁點呀？我話我哋喺香港連共產黨都唔驚，會驚滾石唱片？」不怕共產黨不怕滾石不怕TVB，就算是老闆的朋友，一樣無情講。

「黎生（黎智英）曾經講過，任何人都可以做，除非我做咗第一次，但我話畀你聽我一定唔會做。我有一個朋友，總編輯有兩個朋友，副總編輯有4個朋友，採訪主任有10個朋友，咁乜都唔使做啦，個個都係朋友⋯⋯」在《蘋果》22年，堅哥是少有同時見證港、台《蘋果》面世，又能做到榮休的老臣子。2014年，黎智英在金鐘清場被捕後，原本長駐台灣的堅哥，臨危授命走馬回港接任社長，至2016年紙媒併版大減印量之時，他才辭任CEO及《蘋果》社長等職位正式退休。

退下火線，堅哥說仍以香港為基地，但每個月仍會返台灣一次。「香港有孫有老婆，台灣就朋友多。」兩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明年就70大壽的堅哥，直言見證這幾年的香港不斷沉淪，很欷歔。「真係禮崩樂壞，諗都諗唔到可以快成咁。」榮休前，他對《蘋果》同事的寄語是要「睇住間屋」，為民主道路堅守重任，但幾年下來，前路越見難行。「蘋果係有言論自由橋頭堡嘅作用，如果呢個都冇埋，你會覺得成個香港都好得人驚。」

在粉嶺沙頭角新村長大，少年輕狂的堅哥，在政大長堤裸跑，在蘋果大廈爆粗，由草創到轉型，大半生貢獻《蘋果》，離任時感嘆「不許人間見白頭」，這個良將就直言，在媒體轉變迅速的時代，自己已無法跟上，應讓年輕人接手。「那是《蘋果》剛剛轉型，做報紙我梗係叻，但潮流已講緊係網絡，作為阿頭，你要帶住其他人轉型轉身，我估我未必好適合，如果明知自己唔得仲要夾硬嚟，只會害到自己，害到成間公司。」

應退便退，這或也適用於民望插水的特區政府。「唔得唔好霸住個位，等於踢波，你自己唔識踢係都要霸住嚟踢，無端端少咗個前鋒，亦都少咗個入球機會。」在全面封殺下，堅哥說《蘋果》行訂閱制事在必行，也再無退路；而走進全新網絡時代，人人摸着石頭過河，他笑說再沒方程式可跟：「就好似老闆咁講，任何人話自己識網絡，佢一定係個騙子。」無知就是無敵，信不信由你。

記者 呂麗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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