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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而去 - 張灼祥(拔萃男書院校長)

蘋果日報 2010/05/23 06:00


離家出走,從來不是易事。對已婚婦女來說,更是舉步維艱。一八七九年娜拉不要再留在家中,成為丈夫的「玩偶」,在易卜生所撰寫的舞台劇《玩偶之家》,劇作家安排娜拉拿起皮箱,推門離去,儘管前路茫茫,既沒有安全感,亦難有出路可言,娜拉還是走了,離開那個教她不再留戀的家。她這一走,在歐洲引起迴響,甚至對中國五四年代的青年,起了啟蒙作用。影響了中國劇作家曹禺的創作路向,在那年代,肯定個人自由,思想解放,多麼重要一回事啊。
魯迅為此現象寫了篇《娜拉走後怎樣》的文章,作出悲觀預測,娜拉難有美好下場。我們不用為娜拉擔心的,劇作家安排她離開不堪的家,沒有說她就因而有光明前途,離去的那一行動,具象徵意義多於實質成果,就夠好了。十九世紀的婦女,在那年代,看到舞台上有那麼一位勇敢女性,做出她們想做而不敢做,想說而不敢說的話來,該起了一定鼓勵作用,甚至因此有所行動,至少敢反抗,女性敢說不的勇氣,一百年後,開花結果。
一九九一年上映的《末路狂花》,兩位離家出走的女子,露易絲(蘇珊薩蘭登)與泰瑪(吉娜.戴維斯),進一步的向父權挑戰,不再向男權社會妥協,她們為了自衞,開槍殺人,向權力(警方)挑戰,一步一步的走向不歸路,卻是寧死不屈,最終兩人選擇飛車墮崖,也不要投降。
這樣子的離家出走,付出沉重代價,露易絲與泰瑪並不後悔,在那奔向自由,不可預知的未來過程中,這兩位勇敢的女子享受到獨立自主的喜悅。雖然悲劇收場,那調子卻不是悲觀的,視死如歸的勇氣,就算在影片中出現的男子漢,也自嘆不如。
到二○一○年《李太的秘密生活》出現的李琵琶(羅賓活麗),成長期間有著不尋常遭遇,她都一一捱過,最後她卻選擇不去過平淡生活,影片結束時,她與比她年輕至少十至二十年的基斯(奇洛李維斯)一起上路,踏上人生另一段路程。我們不用問:「他們會有將來麼。」
離五四已近百年,我們如今關心的課題已不一樣。昔日的新青年,會問在舞台上離家出走的女子,可以走多遠。如今我們明白舞台劇是舞台劇,電影是電影,在舞台上,劇作家不一定會給我們答案,導演在電影也不一定給我們下個定案,讓我們看了,會覺得安心。
二○一○年的人際關係,要比二十年前的複雜,相對而言,百多年前的《玩偶之家》,娜拉的遭遇是一條主線延伸出來,簡單得很,《李太的秘密生活》錯綜複雜,但選擇也同時多起來。女性的選擇多了,離家出走,不一定要像《末路狂花》,悲劇收場的。
多年前,在美國東岸一位朋友的妻子有一天突然不辭而別,離開了丈夫。她事後回憶:「那天早上醒來,突然不想再過這樣刻板的生活,便決定帶著簡單行李,把屬於自己的儲蓄拿走,登上往西岸的灰狗車,開始我的單獨旅程。我這樣做,得不到親人體諒,都說我瘋了。」
這位敢作敢為的女子,離家已有十多年。據說一個人日子過得挺好的。
這真實個案,比電影更離奇。看電影、看舞台劇,我們可知道銀幕、台上所發生的事件,具體呈現出來。現實人生故事,往往比電影、舞台劇更多了點懸疑,我們霧裡看花,沒法弄個清楚明白,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問題在那。
推門走出去,那是另一個世界,過的是另一種人生,不是每個人都有此勇氣,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