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天早上,我在中環巧遇閻先生,他說有個老朋友想放掉一批祖傳文物,約他今天上去幫着整理清單:「都是值得觀賞的古董,那麼巧,碰見了,沒事你不如跟我一起去長長見識?」閻先生那位「老朋友」也七十老幾了,姓夏,閻先生稱他老爺子,住在半山一家名校隔壁,聽說家裏有個離了婚的女兒和兩個老媽子相陪。夏老先生非常好客,人又風趣,早歲留英做過新實驗主義哲學家艾爾A.J.Ayer的學生,學成回家繼承進口西藥的家族生意,大陸易幟南來香港當上幾家洋行的董事,清閑得很。老先生說年紀大了,祖傳這批東西不處理不行,香港紐約兩處買家都在談:「整批賣,不零售!」
「真捨得不要了?」閻先生問他。
「又不是美人,還抱着取暖?」
「不留幾件給千金?」
「她媽留下的首飾夠她折騰半輩子了!」
兩大古董櫃子裏的古董一件件都裝了錦盒貼上中英文標籤,閻先生負責一盒盒打開來核對編號抄進清單,我當閻先生助手,把他登記妥當的古董放回錦盒順序擺回大櫃裏。官窰瓷器不少,三代到兩漢的青銅器也多,還有宋元明清古玉擺件掛件近百盒,元明兩代剔紅漆器都是大盤大瓶的稀罕藝術品,二三十件都帶年款。「是家父一輩子的心血,」夏先生說,「一九四七年寄存在上海外資銀行保險庫裏,不然共產黨來了未必出得了境。」我們在夏家忙到下午四五點鐘才完事,真是長了大見識了。喝下午茶聽夏先生聊天的時候門鈴響了兩下,一陣香風吹進來的是夏家小姐,濃髮蕩着月下碧湖粼粼的波光,兩簾長長的睫毛彷彿幼嫩的蓮葉深情呵護纖巧的鼻子櫻紅的嘴唇:文華酒店咖啡廳裏讀《魔術師》的那個人!她打了招呼坐在父親身邊拿起父親那杯咖啡淺淺呷了一口。「嚐一塊蛋糕?」夏先生問她。
「剛在外頭吃過了,」她說。
「文華咖啡廳!」我脫口接茬。
夏小姐睜大眼睛盯了我半晌:「我們見過面?」她笑着伸手給我:「叫我喜巧!」
文:董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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