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廣東話文章向來比較吃力，要慢些咀嚼才咀嚼得出原汁原味。從小受的是國語教學的文史地、數理化教育，在台南讀書的時代住在學校宿舍裏聽香港僑生講廣東話覺得新鮮，學會了駡人的三字經更感過癮，終於從單字串成單句，從單句再串成叙事的對話。我真正掌握廣東話的交談能力是六十年代搬來香港之後的事了。畢竟年輕，包容大，投入快，交往中許多南來文人拒絕浸入粵語醬缸的時候，我已經溶進開門七件事的「媽媽聲」裏過日子了。
閱讀倒有點不一樣。我到現在還不喜歡讀廣東話文章；正確點說，我只願意讀一些寫得好的廣東話文章。起初當然分不出好壞，幾十年下來總算摸出了高下。早年讀三蘇，後來讀哈公，他們的題材實在好；近年天天看的是曹仁超的〈投資者日記〉和左丁山的〈GG細語〉。左丁山的方塊短，讀起來不難；曹仁超的大半版真大，我通常只讀開筆的幾段再瞄一瞄沒有數字非關投資的段落，完全為了看他茶座上論人議事的功架。

昨天，曹先生的〈日記〉一上來說：「今午茶座，D人除咗風花雪，都冇乜嘢講，事實對港人港事已意興闌珊也」。一句話說出了此地此時的氣氛，說出了民心民意的死結，說出了港人港事講來講去真的沒什麼屁用了：「民主派聲嘶力竭，但北大人已定調，二十三條大勢難挽」！未必是北大人定的調，很可能只是香港特區官衙厚顏假造民意讓北大人錯以為不必再改調子了。曹先生說，民主派議員本該聽黃公的話早早辭職，轉個陣地繼續抗爭，可惜「佢地大部分因做議員而晉身中產階級，一辭職便打回原形，而即使佢地想辭，家中大小亦會反對也，事關一辭，一個月冇咗近十粒嘢，去邊度搵得番吖老友」！
這樣寫實這樣直率的論斷，果然要用廣東話寫才寫得出一針刺出來的點點血跡；當年金庸的社評跟今日的〈林行止專欄〉一向斯文得要命，想都沒想過要寫得這麼白。我平心掂量了一下，香港當前的許許多多人與事，確實只能用香港特有的一套粵語語法才能一批到肉：「依家個個都講理想唔講蚊年，好似好清高咁，其實一切都係蚊年作怪，不過講出嚟大家好似馬上冇咗理想咁」。

曹先生入世，講實際，他說民主派怎麼說政府都不聽，黃公怎麼說民主派也不聽，不是因為他們都是牛皮燈籠，而是各有顧慮：「收入冇着落，樓供緊、子女又去美利堅讀書，着着要蚊年，你話依家去邊度搵份唔使點做而年入過百萬嘅工。」
在二十三條的陰影下，碰到這樣一個只懂得討好共產黨的政府，香港人既不會笨得相信民主派可以帶我們走向晴朗的明天，剩下來的一條路是自己走出來表達自己的意願。這一點是要學的：學會不說別人要我們說的話，學會說自己想說的話，學會用最真誠最直率的語氣對着二十三條立法用廣東話駡出國語駡的那個字：肏！
﹙圖﹚白蕉題朱熹詩《秋蘭》成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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