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推背圖是錯的? - 馮睎乾

蘋果日報 2020/01/26 00:00


朋友最近看了些關於推背圖的網上文章,說中國將會出現一個聖人,令國運昌盛,四夷懾服云云,問我有沒有聽過,是否相信。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什麼也相信的。古人所謂「五百歲而聖人出」,可見中國聖人雖然不多,但一定準時出世,我怎會不相信呢?至於推背圖的預言,我聽是聽過,只是一直如墮霧中,無法理解它的奧義。

推背圖相傳由唐朝袁天罡、李淳風所撰,共六十象,配以六十卦,每象有讖和頌,以金聖嘆批本最流行。其實類似推背圖的讖書,古已有之,並非始於袁李二人。據《舊唐書》所載,隋朝王世充意圖謀反,神棍桓法嗣向他呈上《孔子閉房記》,其中有一幅畫,作「丈夫持一竿以驅羊」,法嗣解釋:「隋,楊姓也。干一者,王字也。王居羊後,明相國代隋為帝也。」王世充一聽,即飄飄然的說:「此天命也。」他其後是否「代隋為帝」,今天已成歷史,不必再說,而那部《孔子閉房記》,顯然就是類似推背圖的預言書了。

很多人事後分析,都覺得推背圖預言一一應驗,例如第三十三象為巽下兌上的「大過」,讖曰:「黃河水清,氣順則治。主客不分,地支無子。」清人認為是指滿清入關,還嵌有「順治」二字。乍看之下似乎奇準,但有沒有可能該反過來解呢?我的意思是:也許有漢人悄悄告訴順治帝,民間很多人相信推背圖,其中有讖云「氣順則治」,於是他為了表示自己天命所歸,就把年號改成「順治」了。

推背圖作為事後諸葛,往往能自圓其說,但用它來做賽前預測,則十居其九捉錯用神。民初袁世凱當政時,京師流傳德國圖書館影印本推背圖,第四十三象為巽下離上「鼎」,其讖云:「君非君,臣非臣。始艱危,終克定。」群臣均奉之為皇太子袁克定的符讖,上壽云:「締造艱難,始於慰庭(袁世凱字)。正位萬民,終歸克定。」結果袁克定連皇太子也做不長久,莫說「正位萬民」。

推背圖究竟是真是假呢?思考這問題前,不妨了解一下它的流傳史。岳飛的孫兒岳珂著有《桯史》,卷一說宋太祖即位後,即下詔禁讖書,「懼其惑民志以繁刑辟」,但推背圖流傳數百年,民間多有藏本,太多人違法就沒可能執法了,群臣束手無策,太祖說:「不必多禁,正當混之耳。」於是顛倒原書次序,弄了百本假推背圖,讓它們流入民間,真假並存,慢慢劣幣驅逐良幣,就沒有人再認真看待推背圖了。明人郎瑛有次在朋友家中看見推背圖,「杳難明驗」,也跟朋友提及岳珂這段話,認為此書可以不看。(見《七修類稿》卷十五)

岳珂的講法,數百年來從未有人質疑,以我所知,也從未有人驗證。如何驗證呢?其實只要觀察今本推背圖的卦序,就可輕而易舉判斷有沒有人曾經做假。袁天罡、李淳風是唐代知名的術數高手,姑勿論推背圖準不準,他們推演易理必有所據,不會像今天的「大師」那樣胡說八道。然則推背圖卦序有規律嗎?有,而且非常清晰。

試看八個基本卦的出現次序:乾(第一象)、坎(第十象)、艮(第十八象)、震(第廿六象)、巽(第三十四象)、離(第四十一象)、坤(第四十九象)、兌(第五十七象)。這次序絕不是隨機的,因為完全依據《易經·說卦傳》的卦序:「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推背圖只是把起點由震改為乾。

再細看開首數卦的次序:第一象是「乾」,第二象是「姤」(即乾的初爻變),第三象是「遯」(即乾的初爻、二爻變),第四象是「否」(即乾的初、二、三爻變),規律非常明顯——袁李用的卦序,根本是京房易的八宮卦。即使以今本錯亂了的推背圖來檢驗,大部分卦序仍然符合八宮卦排法,只是間中出現「突變」。例如推背圖首六象都符合規律,但第七象理應是遊魂卦「火地晉」,卻忽然變成「天雷无妄」,完全不可理喻。同樣的問題也見於第二十象、第三十一象等,這些排列異常的卦,相信就是宋太祖做手腳的證據。

既然推背圖的次序亂了,我們可以修復它,然後再拿它來預測國運嗎?明天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