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盧敬華在中國大陸，戰戰競競地拍攝完維權律師紀錄片《709人們》後，手中的鏡頭一轉，來到了相對自由民主的美國，或許是放下了警戒，覺得沿路風光特別明媚：「成套戲嘅畫面都相對比較有美感。」他和拍檔江瓊珠今次遠赴美國，再訪因「709大抓捕」事件，流亡他鄉的維權律師和家屬，拍續集《709彼岸》：「但呢啲風景之下，同佢哋嘅回憶、經歷擺埋一齊，嗰種矛盾同暗湧好大。」家屬與仍身陷囹圄的律師相隔兩地，無緣相見，彷彿只逃進「大籠牢」；有幸逃離魔爪的維權律師，則失去抗爭大半生的戰場。即使遠離中共監控，並不等於獲得真正自由。《709彼岸》將於7月公開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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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9大抓捕」發生在3年前的7月。事件源於2015年5月，一名上訪人士於黑龍江被民警開槍擊斃，20多名聲援的維權人士及律師先後被警方拘留，引發逾600名維權律師聯署聲援，中國政府遂於同年7月9日開始以該聯署作名單，大規模抓捕維權律師及維權人士。根據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資料，截至今年六月，「709大抓捕」受影響人士達321人，包括265人被拘留或約談，42人被限制出境，25人被解除取保候審等。維權律師被拘留期間，部分人拍下認罪短片，又屢傳被酷刑虐待的傳聞。

資深傳媒人盧敬華與江瓊珠在2016年製作紀錄片《709人們》，走訪中國各地訪問多名涉事的維權律師、維權人士及其家屬，紀錄他們在公安的嚴密監控和打壓下的生活，以及他們互相扶持、互相支援，在制度敗壞的中國堅持抗爭的故事。

《709人們》自去年一月起在香港作社區放映約30場。放映期間，不少片中受訪者的生活已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維權律師江天勇被捕，判囚兩年；維權律師王全璋太太李文足徒步千里尋夫，後被攔截軟禁；維權律師謝陽的女兒不能在中國正常上學，太太陳桂秋帶女兒毅然赴美。「成件『709大抓捕』仍然係留咗好多尾巴，好多事情未完結。」盧敬華嘆道。

生逢其時的律師
《709人們》裡，江天勇是其中一個受訪的維權律師。盧敬華記得他說過，其妻兒早在美國，一些在維權圈子活躍的人亦流亡海外，於是萌生拍攝《709人們》續集的念頭，再度伙拍江瓊珠走訪身在美國的709家屬，為流亡者發聲。

盧敬華在美國成功探訪了江天勇的妻兒，但她們卻無緣與江天勇見面。江家原本想一同離開中國，在彼岸團聚，但妻兒剛成功申請到美國居住，中國就發生「709大抓捕」事件；長期投身維權運動，自言是「生逢其時的律師」的江天勇，放不下中國的維權戰友，想留下幫助其他受709牽連的律師、家屬。命運叫他留下，也令他逃不了。江天勇最終被捕，並在庭上承認「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去年11月被判囚兩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剩妻兒在彼岸牽掛。

盧敬華難忘江天勇太太金變玲的一句話：「佢話：『江天勇坐監，我喺美國同坐監都無咩分別』。佢甚至曾經想自殺，其實去到美國都無鬆一口氣，或者所謂過新生活。」中共把江天勇困進小監獄，金變玲也因此被困大籠牢。

「用餘生」抗命的律師妻子
維權律師謝陽的太太陳桂秋，是唯一一個與盧敬華在彼岸重逢的受訪者。陳桂秋丈夫未被拘留和酷刑對待前，她曾經是對政權千依百順的人：「原本陳桂秋係體制內嘅人，一個大學教授，佢真係想正正常常咁去生活，湊大佢兩個女」。然而，身為維權律師的妻子，這種卑微的心願卻無法達成。「佢覺得中國係一個唔正常嘅社會，佢憑個人努力得到嘅個人尊嚴，或者生活條件係隨時可以失去。」盧敬華指，陳桂秋帶同兩女到達美國後，她們的財產遭到凍結，一切要在美國重頭開始，「但係佢都覺得放棄大陸嘅一切，為咗兩個女嘅成長，其實係值得。」

陳桂秋的丈夫謝陽在「709案」中被拘留，傳出在刑訊時飽受酷刑，其後他在法庭上認罪並收回有關曾遭酷刑逼供的言論，法庭後來指其認罪態度良好，免除刑事處罰。陳桂秋過去曾多次發出聲明譴責當局嚴刑逼供，又指謝陽非自願認罪。今年五月，她聞說多位709維權律師被吊銷律師執照，她更在彼岸放出狠話：「誰敢動709謝陽的律師執照，我定用餘生來搞翻你。」往日依附體制的她，將永不回頭。

從黑暗中走來的律師女兒
維權律師高智晟的女兒耿格，16歲起與母親偷渡到美國。要鋌而走險，遠走他鄉，全因她的成長一直被中共魔爪所摧殘，「因為佢爸爸嘅關係，警察對佢好離譜，唔單止跟住佢返學，喺學校亦都唔准啲同學接觸佢、同佢傾計或者有任何交流。」在這種孤立無援的環境下度過黑暗的青春期，耿格患上抑鬱症，更曾嘗試自殘、自殺。酷刑、虐待和軟禁不是對維權律師最殘酷的懲罰，真正的殘酷是下一代被他們的「罪」牽連。

在盧敬華眼中，高智晟是一位愛國的殉道者，「高智晟想長期留喺中國，希望改變中國，但係佢唔忍心個女承受呢啲嘢，甚至佢屋企人離開咗中國佢會更加開心」。高智晟曾為法輪功學員、強拆戶代理案件，過去多次被捕入獄，2006年被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囚8年，2014年出獄後，被軟禁在陝西一條偏遠村莊，期間寫成《2017年，起來中國》一書，講述獄中經歷及預告中共倒台，卻由去年起失蹤至今。

流亡過程艱鉅，家屬通常要耗時兩至三個月，先取道雲南、越南或緬甸到泰國，再與「美國對華援助協會」接頭，由協會主席傅希秋牧師營救到美國。「其實好多受訪者都係被迫，因為家屬受牽連，冇辦法，離開中國大陸係佢地最後嘅選擇。」盧敬華希望觀眾看過紀錄片後，能了解中國與香港命運的共同性，「一個佢哋生活嘅地方，佢地熱愛呢個地方，點解最終選擇離開呢？會唔會有朝一日香港都有人要選擇離開？」中國的抗爭者面對極權，但會關注他們的香港人不多：「佢哋俾到我哋一個理由，唔可以無視佢哋嘅存在。點解喺大家命運越來越接近嘅時候，唔係互相去關懷、去關注，而係唔理佢哋呢？」

有種勇武
2014年的雨傘運動，盧敬華估計中國也有數百人支持聲援。國際特赦組織指逾100名公開支持傘運的內地人士因此被羈押，包括《709人們》中受訪的維權人士韓穎及李冬梅，她們在飯局中舉起「風雨中抱緊自由 支持香港佔中」的橫額，最後被判入獄八個月，「佢哋喺咁艱難嘅環境都聲援香港嘅雨傘運動，付出咁大嘅代價，如果佢哋喺大陸抗爭時，我哋香港人不聞不問，其實講唔講得通呢？」盧敬華反問。韓穎和李冬梅都是強拆戶，被不公的政權打壓，走上維權之路，是盧敬華所形容的勇武之士，「譬如有啲人明知講咗某啲說話，就可能坐幾年監，佢都覺得一定要咁做，清楚自己嘅代價，呢啲先至係真勇武。」

「709系列」紀錄片攝下中國維權者的勇武，香港亦有主張「勇武抗爭」的本土派。訪問當日，記者約了盧敬華觀看年輕導演林子穎紀錄本土派代表人物梁天琦的作品《地厚天高》。他對本土派的「勇武抗爭」有另一番看法，「當時佢哋所講嘅勇武係同暴力掛勾，就係用暴力去對付警察。國家機器嘅武裝咁犀利，你要幾大嘅武力先可以同佢抗衡？」這種主張，最終迎來了兩年前那個烽煙四起的年初二凌晨，不認同「無底線抗爭」的盧敬華卻很理解這場旺角騷亂的爆發緣由，「雨傘運動之後，政府利用法律去打壓抗爭者，越嚟越嚴重，佢哋心中嘅積怨，因為時勢或者係機緣巧合，做咗一啲過激行為」，《地厚天高》裏的梁天琦讓他看到一個在政治大時代下，迷惘、恐懼、徬徨和掙扎的青年，亦是這一整代青年的縮影。

但盧敬華始終不理解，為何沒有一位本土派人士為中國的抗爭運動發聲，「既然你講到你咁反對共產黨，對中國咁不滿，喺中國大陸反抗共產黨嘅人，點解你哋唔關注呢？」他帶著這樣的疑問，希望《709彼岸》能喚醒香港人對中國維權者的關注。走訪中美兩地，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多年的盧敬華為抗爭者們立下這樣的註腳，「喺中國咁差嘅大環境，佢哋都嘗試捐窿捐罅做啲嘢，去改變人心，改變人嘅意識。」

「但香港相對大嘅空間，偏偏成日話好絕望，做唔到啲咩，我覺得唔需要有咁嘅情緒。我哋每日能夠做嘅嘢就繼續做，例如你做記者，每日嘅採訪，係咪都係一件爭取空間嘅事呢？我唔知係咪啦，但我繼續做囉。」

記者：林碧君
攝影：梁正平
剪接：Kerwin T.
編輯：關冠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