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香港:沙灣徑25號 - 龍應台

蘋果日報 2004/10/15 08:00


沙灣徑的宿舍在山腰上,眺望中國南海。每天黃昏,夕陽準時和你在陽台交會。只不過中秋過後,陽光一天比一天淡薄。到了陽曆十月,市場裡原來光溜溜的柚子看起來都皺了皮,太陽就落得更早。下午五點半,南海上方的太陽,因為霧色的煙嵐像水墨一樣暈開,太陽就像一只剛剛剝開的蛋黃,油澄澄地一枚,懸浮在空中;用目測,感覺它離海面大約是兩株木麻黃的高度;《山海經》裡的木麻黃。
海面有細細的波紋,水光搖晃,像千千萬萬片透明的金屬薄片因風流動。陽光慷慨地刷亮一條水道,金金粉粉地盪開來,先是銀樓裡那種黃金燦燦,然後變成一吹就破的淡得不能再淡的依依緋紅,讓你想起歐洲四月初開的蘋果花。在你出神的片刻,一艘船悠悠滑進了緋紅的光影中央。
中秋前常雨。雨未來,南海上先有演出。風怒起,濃黑的雲一層一層搭出厚厚幕布,天地陡暗。第一聲雷響的時候,你驚一下,趕緊將面東的窗戶一一緊閉,讓雨飄不進來。然後衝到陽台入座,等候。熾熱的陽光其實還在雲後,風逼著捲雲忽東忽西,時開時闔,於是那毫不退讓的陽光,從濃雲不斷變幻的空隙中射向海面,像強光聚光跟蹤光照在一個黑暗而巨大空曠的舞台上,一束一束、一條一條地交錯投擲,配以陣雷的交響,加上風的呼嘯,光,在深藏不漏的海面上忽明忽滅忽張狂。
你在幽暗的陽台上,暴風吹亂頭髮,你凝神注視。
靜下來的時候,黑暗甜蜜地覆蓋著海洋,像一條冬天的厚被。有船在夜航,船身沒入黑暗,只露出幾星孤獨燈火,在空明中無聲滑行,像一場無可言喻的夢境。
從陽台眺望海面,猶如從山上俯視深谷,一片空曠。空曠就是飛鳥的家。老鷹,一定是香港真正的原住民。在香港任何一個點,不論是草木叢生的郊野公園或是人頭鑽動的中環鬧區,你只要站定,抬頭,靜心片刻,就會在山谷的天空裡或是大樓與大樓的空處,看見牠,張著翅膀騎著風,俯瞰你。但是下面萬頭鑽動的人們,很少抬頭望向空曠。
老鷹從陽台前和你擦身而過,近到讓你看見了牠蒼老的眼睛。你倒退一步,彷彿讓路給牠,心中有種不安:你站的地方,本應是屬於牠的山谷和森林啊。有時候,你看見牠落腳在對面的高樓頂端,像老僧靜坐,長久不動。風在吹,草葉在搖晃,海浪在翻起,光影在流逝,蛋黃似的夕陽在三十秒內沉下,你明明白白看見地球在轉。老鷹,仍舊靜坐。
喜鵲若是路過陽台,你一眼就認出。牠長長的尾巴像一只柄做得太長的湯匙。或許嘴裡銜著人家忘在陽台上的一枚戒指,牠在匆匆趕路,「刷」一下就竄進了樹叢。
若是經過一株瘦瘦的洋紫荊,聽見頭上不那麼悅耳的鳥聲嘈雜,你知道不可錯過,站定。枝枒裡是成群的雪鸚鵡。一身潔淨雪白,頭冠紫醉金迷,卻全沒氣質,在葉叢裡追逐打鬧。其中一個突然開跑,一整群雪鸚鵡「倏」地一聲就衝上了天。

龍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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