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下來的時候,黑暗甜蜜地覆蓋著海洋,像一條冬天的厚被。有船在夜航,船身沒入黑暗,只露出幾星孤獨燈火,在空明中無聲滑行,像一場無可言喻的夢境。
從陽台眺望海面,猶如從山上俯視深谷,一片空曠。空曠就是飛鳥的家。老鷹,一定是香港真正的原住民。在香港任何一個點,不論是草木叢生的郊野公園或是人頭鑽動的中環鬧區,你只要站定,抬頭,靜心片刻,就會在山谷的天空裡或是大樓與大樓的空處,看見牠,張著翅膀騎著風,俯瞰你。但是下面萬頭鑽動的人們,很少抬頭望向空曠。
老鷹從陽台前和你擦身而過,近到讓你看見了牠蒼老的眼睛。你倒退一步,彷彿讓路給牠,心中有種不安:你站的地方,本應是屬於牠的山谷和森林啊。有時候,你看見牠落腳在對面的高樓頂端,像老僧靜坐,長久不動。風在吹,草葉在搖晃,海浪在翻起,光影在流逝,蛋黃似的夕陽在三十秒內沉下,你明明白白看見地球在轉。老鷹,仍舊靜坐。
喜鵲若是路過陽台,你一眼就認出。牠長長的尾巴像一只柄做得太長的湯匙。或許嘴裡銜著人家忘在陽台上的一枚戒指,牠在匆匆趕路,「刷」一下就竄進了樹叢。
若是經過一株瘦瘦的洋紫荊,聽見頭上不那麼悅耳的鳥聲嘈雜,你知道不可錯過,站定。枝枒裡是成群的雪鸚鵡。一身潔淨雪白,頭冠紫醉金迷,卻全沒氣質,在葉叢裡追逐打鬧。其中一個突然開跑,一整群雪鸚鵡「倏」地一聲就衝上了天。
龍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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