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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古的回憶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蘋果日報 2009/07/05 00:00


汪曾祺作品,卷帙浩繁。老師要在一門現當代文學的課中介紹這位作家,在一堂課內,能有時間討論的文本有限。但我想〈受戒〉(1980)和〈大淖記事〉(1981)理應入選。兩篇都是他小說創作的里程碑,寫得也實在出色。「文革」後的文學作品,最先冒出頭來的是劉心武的〈班主任〉(1977)和盧新華的〈傷痕〉(1978)。兩篇小說都烙上了歷史的痕跡,但技藝平平,今日除了作為參考資料看,恐怕再沒有什麼回顧的價值了。〈受戒〉和〈大淖記事〉看似橫空出世,其實是美學上一種復古的回憶。李陀把〈大淖記事〉收在他編的《中國尋根小說選》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黃裳在老友故世後十年寫了〈也說汪曾祺〉(2008)記念他,提到有人把〈受戒〉作者視為中國最後一位士大夫型文人和最後一個能用文言文書寫的作家。黃裳有點想不通,因為遍翻汪的《全集》,找不到一篇文言作品。最後他只有一個解釋:一定是汪曾祺的語言文字風格給人留下了「濃郁而飄浮的特異氣氛的結果」。接着他拿了汪曾祺作品中一小節作例子:「羅漢堂外面,有兩棵很大的白果樹,有幾百年了。夏天,一地濃蔭。冬天,滿階黃葉」。
黃裳說「一地濃蔭、滿階黃葉」這種對併,偶然相遇,覺得既生疏而又熟悉。這看來貌似六朝小賦中一聯的八個字,寫出環境和氣氛,兼具音節韻律之美。黃裳想不到當代作者中誰有此寫景抒情的能耐。這八個字引發黃裳思古之幽情,因為他是讀過線裝書的「舊文人」。「一地濃蔭、滿階黃葉」這對子說來本屬尋常,但對唸着「毛語體」印刷品長大的後生而言,的確別開生面。這應該是汪曾祺作品「風靡一時」的原因。
〈受戒〉和〈大淖記事〉之能「別開生面」,因為故事中的風土人情都不是出現於「新中國」的年代。汪曾祺在《中國尋根小說選》的序文認為小說的時間不必訂明年月,因為在我們這個古老的國家中,「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的角落有的是。〈受戒〉中的小明子和小英子過的,看來就是這種「帝力於我何有哉」的自在生活。他們言談不用套「毛八股」。小英子不必貌似紅色娘子軍。小明子「燒戒」後,小英子說:「你不要當方丈!」小明子:「好,不當。」「你也不要當沙彌尼!」「好。不當。」他們兩人在划船,這時小英子忽然把槳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邊,小聲地說:「我給你當老婆,你要不要?」
汪曾祺受業於沈從文。沈氏對自然之敬畏、對「鄉下人」善良本性的信念和對「原始」生活之眷戀,在在影響了汪曾祺的寫作生涯。品性純良的小英子,柔媚中有點「野」。她問小明子要不要她當老婆後,見小明子依依呀呀的,就問:「什麼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明子大聲說:「要!」「你喊什麼!」明子小小聲說:「要─!」「快點划!」
我們在小英子身上看到《邊城》中翠翠的側影。〈大淖記事〉中的巧雲的身世,教人聯想到在〈蕭蕭〉中那個十二歲嫁到農家照顧三歲「小丈夫」的童養媳。兩人的身心飽受摧殘,但人格道德絲毫無損。巧雲給壞人強姦後,破了身子,「她沒有淌淚,更沒有想到跳到淖裡淹死。人生在世,總有這麼一遭!只是為什麼是這個人?真不該是這個人!怎麼辦?拿把菜刀殺了他?放火燒了煉陽觀?不行!」因為她還有個殘廢的爹要照顧。壞人壞了她身子,也差點取了她小情人十一子的性命。在十一子康復期間,她對他說:「十一子,你真好!我喜歡你!你快點好。」「你親我一下,我就好得快。」「好!親你!」
汪曾祺作品之所以別開生面,不因他文字含六朝煙水,而在他善於在「鄉下人」身上發掘出人性善良、堅忍和寬容的氣質來。汪曾祺把幾十年來中國小說的樣板人物、故事和語言解放出來,讓我們看到旺盛的生命在眼前綻開,「復古」的用心,極其明顯。他繼承了沈從文的衣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