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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豬,是為了立信 - 鍾偉民

蘋果日報 2009/07/05 00:00


清初,河南項城有書生韓雲門與戚家一個女兒有婚約,戚小姐沒盼到花轎臨門,就不幸雙目失明。戚家認為盲女配不上書生,打算退婚,讓女兒獨守一床黑暗終老。親,訂了就是訂了,韓雲門無怨無悔,是個死硬派,仍舊禮數不缺,迎娶戚家盲女。大概不想書生吃虧,戚家要陪嫁一個美貌婢女,韓雲門可不貪這額外「贈品」,送了回去。
戰國時,魯國的尾生與一位女子約好在橋下相會。時辰到,烏雲四合,下起大雨。女子不來,尾生就枯等;河水一直漲,他一直等;最後,他抱著橋下的柱子,淹死了。我寫小說《花渡》,主角也叫尾生,他謹小慎微,約人沒約在橋下,約在心頭;心頭,有心頭的雨季;兩千年後的癡漢,不過卸下了古裝。
為了「誠信」,雲門娶了盲妻,尾生抱柱而沒。值得麼?黎智英《你夠拚命嗎?》書中《辨別巿場的需求》一文對「誠信」描劃得好實際。黎先生有洋朋友在大陸開驗貨公司,驗貨有可為,因為「中國開放」,但來做買賣的,「在中國找不到被歐洲人視為理所當然的誠信規律,這讓他們無所適從,不知所措。他們更發覺大陸的生意人,非但沒有誠信,更無羞恥之心,甚至以騙人自豪。」沒有誠信,原來也是「商機」:「大陸生意人沒有誠信,大陸巿場便會對誠信,有強烈的需求。既然大陸人不能滿足這個需求,那麼只好由第三者來提供;外國人提供的驗貨、仲裁等服務,填補大陸的誠信真空。」
「沒有道德誠信的結構、沒有法治的自由巿場,是不會長期興旺的。」黎先生這樣看中國。不想相信,但不能不相信。娶了盲妻,再抱柱而沒,誠信,還是不可毀壞;因為誠信本身,最值錢。做小販,「是什麼石頭,說什麼石頭。」守住這一項,我確信,年深日久,自會有商譽。好東西買貴了,過一兩年,就不貴了;買錯了,譬如說,買田黃,買到染色的遼寧石,十八年後,你仍舊要喊寃。商譽,建基於誠信;誠信,是一爿店一家公司一份報紙每天在累積的資產。福州多石店,或名「金鑫軒」,名「鑫金閣」,名「鑫鑫堂」,名「多鑫齋」,從來求「金」心切。我在當地的雜誌寫了一篇《我的石頭店》,特藝城馬上多了一家「石头店」,邪體字招牌,乍看,以為是「石犬店」;以前,從沒見過這般樸實的。
大陸人沒誠信,但希望跟有誠信的人做買賣。入境,遊客受制,只能身懷兩萬人民幣,買石頭還不能刷卡,但我每趟辦貨,貨價遠超攜去的現鈔。這靠的,就是守諾,是一副能當金使的牙。過去數年,我只跟四五家石店交易,貨拿走了,七天內匯款;偶然,買急了,也不會瞧著貨已到手,再拉扯議價。知道我作風的人多了,有一回,到一家新店挑了一堆舊石,要掏錢,店東卻提議:「都帶回去,得便再匯錢過來。」得心應手,一來,是我做寃大頭,做得夠張揚;二來,同行認定我這個寃大頭有誠信,一刀宰,不如逐片剮有滋味。《韓非子》有寓言載曾子老妻要去趕集,稚子纏膝哭鬧,曾妻信口說:「等我回來,殺豬燉肉吃。」回家,見丈夫磨刀霍霍,慌忙辯解:「我說殺豬,不過哄一哄孩子,你怎麼就當真了?」曾子卻認為:對小孩子,也要說話算數,一頭豬,無奈為教學而犧牲。人民幣髒,漲幅荒謬,不想再殺豬教大陸人誠信了;寧願守在店裡,等要換錢的香港同胞來獻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