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2一年●警暴篇】沿用陳年鎮壓理論 警政專家批港警落後全球 變準軍事化組織
蘋果日報 2020/06/12 00:05
Clifford Stott警暴篇前監警會國際專家警政
面對持續了1年的激烈示威，警方一味升級暴力嚴厲鎮壓，卻沒有從整體警政層面尋求對策。前監警會國際專家、英國警政學者Clifford Stott接受《蘋果》專訪指，港警至今仍深信早已被學術界證實失敗的傳統鎮壓理論，未有跟隨國際步伐，採納以對話取代衝突的警政模式。他慨嘆示威初期警方未必心懷惡意，但其後多個錯誤決定，不幸地激化示威，警隊本身亦逐漸演化成準軍事化組織。
《蘋果》調查組
除了前監警會國際專家這個身份，Clifford Stott本身是英國基爾大學自然科學研究院院長及「警政學術合作」總監，專門鑽研涉及騷亂和公共秩序的警政問題，向不同國家的警隊提供顧問服務。
Stott直指，從香港警隊過去一年的表現可見，他們應對騷亂的核心理論徹底錯誤。去年時任警務處副處長鄧炳強曾經向訪港的國際專家致辭，Stott記得很清楚，鄧在5分鐘的演辭中說了7次「mob psychology」（流氓心理）。
Stott解釋，流氓心理是傳統的警政理論，意思是參與示威的群眾會失去理性及自制力，往往會盲目跟隨少數的激進分子一起破壞社會安寧，因此警察要及早介入捉走激進分子，阻止示威變質。他憶述，自己1989年首次研究流氓心理，當時要讀一本由中共編寫、關於應對八九民運的小冊子，內容正是充滿流氓心理思想。
不過，Stott強調學術界早已證實這個理論完全無用及錯誤。調查發現，恰恰相反，大多數示威者都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和理非見到勇武派「做嘢」時，會自動走遠免招麻煩，但當警察突然介入，和理非眼見勇武被打，就會心想「既然警察動粗在先，我們當然有權反抗」，結果只會聯合起來反擊警察，「流氓心理應用原意是想減少衝突，但事實剛剛相反，警察的行動反而會製造不必要的衝突」。
Stott表示，近代學者提出「Social Identity Approach」（社會身份方式）理論取代流氓心理，意思警察放下武力威嚇，以同理心與示威者對話，了解他們的需要，分享他們的價值，由局外人變為「自己友」，這樣才可緩和局勢。
這個新理論亦已被證實有效。Stott說，2011年英國大騷亂，多個城市都有暴力衝突，唯獨只有列斯市（Leeds）倖免。學者深入了解後發現，當年只有列斯警隊選擇以對話取代武力，將現場氣氛降溫，「完全符合我們提出的新理論」。大騷亂之後，英國警隊接受學者的建議，正式修改警務指引加入社會身份方式，相關指揮官近年亦要接受再培訓，其他國家也逐步作出類似改革。
自命專業優秀的香港警隊，有沒有與時並進引入新理論？鄧炳強向國際專家致辭的翌日，Stott與35名警隊指揮官開會，他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解釋為何警方應該盡快摒棄流氓心理理論，「他們看似明白我說甚麼，但我認為他們沒有真的聽入耳中，否則之後就不會出現那些（衝突）場面了」。Stott向記者反問，為何警方堅持要沿用一個已被驗證是錯誤的理論？「答案是，他們並非想透過這個理論了解世界，而是想用這個理論來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慨嘆，正因為警方堅持使用流氓心理，才會出現6.12中信圍困事件等嚴重事故，激化示威者情緒，催生之後一連串暴力示威。他強調自己不是想怪責任何人，只是想從政策層面指出，若警方一開始採用不同策略，事情就不會發展到今日局面。
他憶述去年11月與其他國際專家訪港，在投訴警察課見到一句標語：policing by the public, for the public and of the public，這句話的核心思想就是「policing by consent」，即警察要在民意支持下執法，這也是民主社會的基石。雖然標語仍在，但Stott認為港警在過去一年已逐步邁向「policing by coercion（脅迫）」，奉武力為圭臬，變成一個準軍事化組織（paramilitary），「你能想像一個民主社會，會出現理工大學那種圍攻事件嗎？」
Stott又指，除了警政問題，本港的法律和政治問題亦極有必要盡快改革。法律上，Stott批評現時的《公安條例》是港英年代遺下的嚴苛法例，基本上只要多於2個人走在一起已可被視為犯法，違反基本人權，亦與《基本法》存在衝突。
政治上，Stott表示政府執意要全力支持警察，監警會沒有獨立的調查權力徹查警暴，無法令警隊問責，其發表的審視報告亦側重警方的一面之詞，而且沒有驗證警方說法的能力，不符國際標準。他以1981年倫敦騷亂為例，強調當年英政府立即成立一個由法官主持的獨立調查委員會，最終發現警察對黑人濫用「截停搜身」（stop and search），警民溝通亦不足，結果政府對警權作出根本改革，「香港政府願意接受一個限制警權的調查結果嗎？答案相當可能是否定」。
訪問尾聲，記者問到很多民主國家都設有獨立監警組織，但警暴仍然存在，是否代表現實世界永遠無法解決警暴問題？Stott回答，無論制度多麼完善，總會有警察做壞事，所以問題不應該是「有沒有警察犯錯」，而是「犯錯的警員是否要問責」，Stott說：「民主制度的優點，存在於後者問題的答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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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前監警會國際專家這個身份，Clifford Stott本身是英國基爾大學自然科學研究院院長及「警政學術合作」總監，專門鑽研涉及騷亂和公共秩序的警政問題，向不同國家的警隊提供顧問服務。
Stott直指，從香港警隊過去一年的表現可見，他們應對騷亂的核心理論徹底錯誤。去年時任警務處副處長鄧炳強曾經向訪港的國際專家致辭，Stott記得很清楚，鄧在5分鐘的演辭中說了7次「mob psychology」（流氓心理）。
Stott解釋，流氓心理是傳統的警政理論，意思是參與示威的群眾會失去理性及自制力，往往會盲目跟隨少數的激進分子一起破壞社會安寧，因此警察要及早介入捉走激進分子，阻止示威變質。他憶述，自己1989年首次研究流氓心理，當時要讀一本由中共編寫、關於應對八九民運的小冊子，內容正是充滿流氓心理思想。
不過，Stott強調學術界早已證實這個理論完全無用及錯誤。調查發現，恰恰相反，大多數示威者都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和理非見到勇武派「做嘢」時，會自動走遠免招麻煩，但當警察突然介入，和理非眼見勇武被打，就會心想「既然警察動粗在先，我們當然有權反抗」，結果只會聯合起來反擊警察，「流氓心理應用原意是想減少衝突，但事實剛剛相反，警察的行動反而會製造不必要的衝突」。
Stott表示，近代學者提出「Social Identity Approach」（社會身份方式）理論取代流氓心理，意思警察放下武力威嚇，以同理心與示威者對話，了解他們的需要，分享他們的價值，由局外人變為「自己友」，這樣才可緩和局勢。
這個新理論亦已被證實有效。Stott說，2011年英國大騷亂，多個城市都有暴力衝突，唯獨只有列斯市（Leeds）倖免。學者深入了解後發現，當年只有列斯警隊選擇以對話取代武力，將現場氣氛降溫，「完全符合我們提出的新理論」。大騷亂之後，英國警隊接受學者的建議，正式修改警務指引加入社會身份方式，相關指揮官近年亦要接受再培訓，其他國家也逐步作出類似改革。
自命專業優秀的香港警隊，有沒有與時並進引入新理論？鄧炳強向國際專家致辭的翌日，Stott與35名警隊指揮官開會，他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解釋為何警方應該盡快摒棄流氓心理理論，「他們看似明白我說甚麼，但我認為他們沒有真的聽入耳中，否則之後就不會出現那些（衝突）場面了」。Stott向記者反問，為何警方堅持要沿用一個已被驗證是錯誤的理論？「答案是，他們並非想透過這個理論了解世界，而是想用這個理論來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慨嘆，正因為警方堅持使用流氓心理，才會出現6.12中信圍困事件等嚴重事故，激化示威者情緒，催生之後一連串暴力示威。他強調自己不是想怪責任何人，只是想從政策層面指出，若警方一開始採用不同策略，事情就不會發展到今日局面。
他憶述去年11月與其他國際專家訪港，在投訴警察課見到一句標語：policing by the public, for the public and of the public，這句話的核心思想就是「policing by consent」，即警察要在民意支持下執法，這也是民主社會的基石。雖然標語仍在，但Stott認為港警在過去一年已逐步邁向「policing by coercion（脅迫）」，奉武力為圭臬，變成一個準軍事化組織（paramilitary），「你能想像一個民主社會，會出現理工大學那種圍攻事件嗎？」
Stott又指，除了警政問題，本港的法律和政治問題亦極有必要盡快改革。法律上，Stott批評現時的《公安條例》是港英年代遺下的嚴苛法例，基本上只要多於2個人走在一起已可被視為犯法，違反基本人權，亦與《基本法》存在衝突。
政治上，Stott表示政府執意要全力支持警察，監警會沒有獨立的調查權力徹查警暴，無法令警隊問責，其發表的審視報告亦側重警方的一面之詞，而且沒有驗證警方說法的能力，不符國際標準。他以1981年倫敦騷亂為例，強調當年英政府立即成立一個由法官主持的獨立調查委員會，最終發現警察對黑人濫用「截停搜身」（stop and search），警民溝通亦不足，結果政府對警權作出根本改革，「香港政府願意接受一個限制警權的調查結果嗎？答案相當可能是否定」。
訪問尾聲，記者問到很多民主國家都設有獨立監警組織，但警暴仍然存在，是否代表現實世界永遠無法解決警暴問題？Stott回答，無論制度多麼完善，總會有警察做壞事，所以問題不應該是「有沒有警察犯錯」，而是「犯錯的警員是否要問責」，Stott說：「民主制度的優點，存在於後者問題的答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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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Clifford Stott Twitter照片
英國警政學者Clifford Stott接受《蘋果》專訪指，港警至今仍深信早已被學術界證實失敗的傳統鎮壓理論。Clifford Stott Twitter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