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

歐洲學術貴族的傲慢 - 李金銓

蘋果日報 2007/09/22 00:00


我們在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體會到「一國兩制」的內外有別。國際媒介與傳播研究學會(IAMCR)開五十周年年會,按地區貧富收會費,香港三百歐元,中國減半。歐洲學術貴族打着「劫富濟貧」的旗幟,明的暗的都與美國的「國際傳播學會」爭鋒,但這樣獅子大開口,可為難了美國多數叫窮的文科教授。
IAMCR當初是美國的影響圈,冷戰中期變成歐洲馬克思主義學者的意理陣地。他們不是動輒高唱公平,自命為第三世界的弱者發言,鮮明挑戰美國的文化霸權和傳播秩序嗎?英國學者JamesHalloran於一九七二年當選會長,接着捨我其誰,一口氣做了十六年,沒有改選過。繼任的荷蘭人想援例當仁不讓,惹得覬覦其位的副會長伊朗裔美籍教授強烈不滿。一九九二年爆發了一場口水戰,兩人隔着大西洋在電郵上空(剛剛開始普及)刀光劍影,國際無間道,傷痕累累。我們邊看熱鬧邊搖頭。
他們由冷戰轉熱戰,我毫不吃驚。那年年初我們十人應邀參加首爾(時稱漢城)大學的國際會議,兩人已暗潮洶湧了。荷蘭人正是IAMCR會長,他出自牧師和律師家庭,辯才無礙,英語帶有牛津口音,遣詞用字講究。以前讀他的著作,總嫌其立論大,證據空疏,遠不如這次聽他演講精彩。會議全程他每每自動站起來,代表所有應邀的學者致詞。我對他的演講技巧本來頗為着迷,但聽到第五次漸感不耐:他獨攬發言權,為何不讓其他資深的英國、日本、俄羅斯學者講幾句?果不其然,杯盤狼藉,一杯酒在手,伊美教授再也忍不住,出言譏諷「歐洲人的傲慢」。
今年的年會許多歐洲人用英語痛擊「英文沙文主義」。英文是國際學術身份的護照,這在美國的學會是沒有討論餘地的;巴黎象徵了歐洲人對美國的愛恨情結。此會從主題到氣氛都沒有美國味,討論許多宏大而有趣的問題,但組織鬆鬆懈懈,不知是否暗合外人對法國的刻板印象?為了政治正確,大會載我們去戒備森嚴而古色典雅的索邦大學禮堂,聽無籍籍之名的亞洲學者念一篇懨懨然的講稿。飢腸轆轆,只好中途退席,別辜負巴黎,還是去吃頓佳肴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