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們以為香港從來沒有過出色的建築師。八十年代以後，香港樓市起飛。普遍香港市民都以為，建築師唯一的工作就是計算如何「炒樓」，將地積比率、可售樓面面積等極大化。漸漸令建築師行業直接跟地產掛鈎，亦令我們忽視了一些香港曾經有過的好建築。近年，大眾對本地歷史興趣日增，催生出越來越多針對香港建築歷史的研究。一些曾經消失在歷史之中的建築師，逐漸被重新發掘出來。其中之一，是來自上海的建築師甘洺（Eric Cumine）。

觀其一生，甘洺可算是一位十分成功的建築師，游刃於政商界精英之間，亦是馬主和騎師。甘洺的一生充份反映了二十世紀的時代感，他本身祖籍蘇格蘭，於1905年出生於上海。早年於英國倫敦修讀建築，1949年後來港成立建築師事務所。當時香港社會缺乏富經驗的建築師，又急需要開展工程應付戰後重建及難民湧入。移民又來自大江南北，各有各的方言和傳統。甘洺作為一位成熟而又能操流利英文、上海話和廣東話的建築師，在戰後香港華洋雜處的複雜環境下如魚得水，得到不少香港重點建築的設計委託，包括北角邨、富麗華酒店、怡東酒店、啟德機場客運大樓、邵氏片場、蘇屋邨、基督教信義真理堂、大專會堂、廣華醫院、贊育醫院、明德醫院、海港城等。

可惜，正當我們逐漸對甘銘的歷史故事認識加深之際，不少他的建築逐漸被拆卸，或被納入重建的計劃。最近就有消息傳出，位於浸大的大專會堂即將會被重建。大專會堂的建築設計，由甘銘建築師事務所（Eric Cumine Associates）於1972年開始，至1978正式落成啟用。大専會堂的建築風格，是頗為典型的粗獷主義建築（Brutalist architecture）。

從建築的正面來看，建築好像是一個笨重的體量，被一塊塊片形的結構支撐着，給人一種頭重腳輕，顛倒地心吸力的表現，亦凸顯了建築結構的力量。這種建築結構力量的表現正正是粗獷主義的美學成份之一。而甘洺亦設計了不少香港已拆卸舊式公共屋邨，例如北角邨（1957）和蘇屋邨（1960）等。這些屋邨項目雖然資源有限，但充滿了人性化的元素，強調自然對流通風，天然採光，室內外均設有不同類型的公共休憩空間。這些舊式屋邨的設計先進，至今仍然為人樂道。其中的蘇屋邨項目，由於規模龐大，甘洺於是邀請了其他的華人建築師，例如陸謙受、司徒惠等人，各自設計不同的座數，令屋邨的各座有着適量的變奏，避免建築過份的標準化而使人感到壓迫。甘洺在香港其中一個僅存的作品，是1963年的九龍基督教信義真理堂。它的造型如同一座高低起伏的山巒，回應着教堂後方的九龍山脊。生動的造型富有動感，一改現代建築的刻板形象之餘，其實亦回應了國際建築界當時對於現代主義的批判和實驗。

雖然甘洺的客戶有不少是商業建築，而這類型的建築一般而言又比較少發揮空間，但甘洺仍然可以商業和美學的夾縫之中，找到建築師可以發揮的空間，設計出有個人風格，充滿人文關懷，而又能夠回應建築學前沿論述的作品。可是，甘洺成功的建築師事業，卻以遺憾終結。八十年代甘洺被海港城業主九倉入稟控告，指他在商場入口處設計的凹型中庭空間，沒有「炒盡」土地的地積比。該官司纏繞晚年的甘洺多年。雖然最後甘洺上訴至英國樞密院勝訴，但亦賠上了事務所和家產。似乎亦因為這件事，往後的香港建築設計似乎完全陷入了一種過火的自我約束，罕見有深度的建築設計嘗試。

黎雋維
80後英國註冊建築師及建築歷史學者。
討厭建築，所以寫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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