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國寶級鳥蟲體書法家趙慕鶴，去年11月4日在大陸山東老家辭世，終年107歲。消息傳回台灣，各界雖感惋惜與不捨，但都樂見他在人生最後1年能落葉歸根，了卻他離家70載的心願。不為人知的是，在趙病重之際替他買機票、抱他上飛機的，並不是兒孫輩，也不是學生，而是趙在台灣的義工同道兼忘年之交——當舖大亨黃明朝。

人生際遇奇妙，趙慕鶴與黃明朝相差57歲，一個是享譽台灣的「人瑞學霸」、「逆時針青春老超人」；一個是來自破碎家庭、白手起家的當舖老闆。而原本不會有交集的2人，卻在當義工的路上結緣。

趙慕鶴1912年生於山東，14歲跟清朝拔貢趙朝儀學習鳥蟲體書法，後來國共內戰爆發，他被迫拋下父母妻兒，從家鄉逃到金門再偷渡到台灣，在高雄師範大學服務到66歲退休。但退休後人生更精采，他於74歲時當起背包客獨遊歐洲，86歲陪到台依親的孫子一起考大學，93歲還到醫院當義工，98歲拿到碩士學位，100歲以獨門的鳥蟲體寫下《三國演義》卷頭詞「滾滾長江東逝水」這闕《臨江仙》，榮獲大英圖書館典藏，英女皇更寫卡片祝賀他百歲壽誕。

105歲那年，趙慕鶴在朋友的聚會上認識黃明朝，2人一見如故，並透過黃明朝介紹，成為圓桌教育基金會的義工。51歲的黃明朝回憶當時趙對他說：「我100多歲了，想去醫院當義工顧病人都被退貨，如果這個年紀還能對人有幫助，我就跟你去。」

黃明朝說，趙慕鶴助人簡直是神的等級，「有一次獨居的趙爺爺回家正好碰到小偷，他嚇一跳，對方也嚇一跳，沒想到趙爺爺竟然跟小偷說：『不要緊張你坐一下，我倒杯水給你喝，家裏沒甚麼好偷的，我藏了一點錢，我拿給你。』小偷聽了嚇壞，說：『爺爺你怎麼那麼好？』趙爺爺告訴他：『不是我好，如果過得去誰要當小偷？我當年逃難來台灣也只能當乞丐，但是我感謝台灣人，哪怕再窮也給我一口飯吃。但是我要跟你講，這世界上最不好的工作就是當小偷，你來我家偷不到甚麼錢，可是被抓要關好多年。』」

趙慕鶴還告訴黃明朝，開放探親後，他曾帶着積蓄回老家探親，打算幫家人建一幢大房子，但村裏有學生沒錢讀大學，他知道後不顧妻子反對，把錢捐了出去，還回高師大標會借錢，後來這4個學生都事業有成，妻子過世前說：「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有意義的事情。」此外，趙慕鶴也曾受陌生人之託，把骨灰送回大陸安葬，「他曾經一次背2個骨灰罈回去，對方親友要給他機票錢，他也不收，說只買1張機票卻坐了3個人，他覺得很化算」。

「趙爺爺送了很多人的骨灰回大陸，我聽了也對他說：『哪天你老了想回大陸，換我送您回家。』這是我對他的承諾。」這個承諾黃明朝始終記得。2017年11月，趙身體不適，發高燒入院，檢查出肺積水。醫生要搶救，但他醒來後卻說：「我媽在找我，我要回家。」黃明朝確認他的心意後，決定要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

「一開始他們都怕，我太太還擔心得睡不着覺，但是還是要克服，因為要快速通關，我先買好商務艙機票，請醫生開適航證明。當天早上5點多，我去他家幫他換尿布，推輪椅搭高鐵到桃園機場，航空公司也很害怕，機長出來一看，說這個爺爺不能搭飛機，要送醫院，我說趙爺爺幫過很多人，現在換我們幫他了個心願，然後我把爺爺搖醒說：『爺爺你說句話，不然人家不給搭飛機了，不然你也笑一個。』後來爺爺睜開眼睛說他笑不出來，我轉頭跟機組員說：『看吧！他還能跟人溝通。』就一把抱起爺爺跑上飛機。」

當天下午，趙慕鶴平安抵達山東金鄉縣老家，由孫輩接手照顧。神奇的是，他昏迷2天後醒來自己拔喉，跟家人要了1碗粥，喝完粥後又能吃能睡，在老家住了快1年，直到去年11月才撒手人寰。

「趙爺爺常說，要幫人的時候不要怕，一怕大家都有事，但是有機會你要多幫幫人，等老了自己想到都開心。」黃明朝說，去年他有機會到監獄去輔導一個即將出獄的受刑人。對方從小沒有父母，少年時因行竊中殺人被捕，一直關到30歲才出獄。因為這個機緣，黃明朝認識了屏東的2位家事法官，也加入台灣高衝突家庭關懷協會推動強制親職教育，成為主要資助者。

「高離婚率跟問題家庭讓孩子得不到溫暖，造成兒童心理創傷，才是現代社會犯罪率節節高升的主因。」黃明朝說，他自己的成長過程，就像8點檔灑狗血的連續劇。「我爸爸每天花天酒地、外遇不斷，媽媽為了挽回爸爸的心，就一直生小孩，總共生了6個，我排行老二。」他說，爸爸外遇太多次，他14歲那年媽媽懷着老六去捉姦，「因為已經找不到親戚願意陪她去，媽媽竟然叫我去，當天我很怕，帶了水果刀跟裁縫車的針鑽，結果衝突中傷到對方，我爸把我毒打一頓，從此再也沒回過家。」

全家人生計沒着落，黃媽媽只好去工廠當女工，兄弟姊妹在家門口擺攤賣檳榔和衣紙，晚上一家人還去夜市賣鞋子。黃明朝的大家姐中學還沒畢業，就被媽媽叫去學美髮賺錢，她出社會後薪水袋從來沒有自己打開過，都是原封不動交給媽媽。「我國中畢業之後，媽媽也叫我出社會賺錢養家，還叮嚀我不要回來，她說我朋友都跟我一樣沒有讀書，都是青面獠牙會帶壞弟弟妹妹；連我17歲時出車禍重傷，媽媽來醫院看我也沒有叫我回家。我出院後身上還包着繃帶，去找爸爸借錢也被直接拒絕，當時心裏真的很恨自己，怎麼會生在這個家？」

因為受傷暫時沒辦法作粗活，剛滿18歲的黃明朝向姑姑借錢，和大家姐開髮型店，弟妹下課就叫來站在板凳上幫客人洗頭髮，他笑說：「那時候的客人都很好，他們不是來洗頭，是來洗一份感動。」於是髮型店連開了2間，賺了錢又有朋友找他合開酒店，「那時我還沒當兵，1個月就進賬20幾萬新台幣（下同，逾5萬港元），我買勞力士來戴，還打2條金頸鏈掛頸上晃啊晃，就是要氣我爸爸。」這時的黃明朝還沒滿20歲。

22歲退伍後，他不想繼續做酒店生意，利用當兵時在駕駛訓練班學到的專長，買了一輛二手的油罐車，開始在高速公路上玩命賺錢。「沒辦法，家裏開銷就是那麼大，當時我1個月要給媽媽2萬（約5,000港元）、爸爸2萬、小兒麻痹的大伯住療養院也要2萬，弟弟妹妹還要上學吃飯，不拼不行，我就這樣熬夜、超載開了兩三年，直到有一次硫酸載太重出了車禍，才停止玩命般的生涯。」

黃明朝說，他跟趙爺爺很像的地方是，他們都從未停止學習。他當兵時學開車，開油罐車時去跟朋友學怎麼修車，後來27歲改行買賣二手車接觸到車輛典當，31歲時，他一口氣買下一間銀行總行的辦公室開起當舖，全盛時期在高屏地區有4間當舖。黃明朝的人生轉捩點在39歲那年，他被朋友推薦去圓桌教育基金會上課，3天課程讓他感觸良多，「這個課程幫我從小整理到大，讓我知道自己過不去的點在哪裏。」

他清楚記得那年因為八八風災，一個事業有成的朋友因為家裏水浸，懷孕的太太驚嚇流產，嬰兒被送到殯儀館後發現還沒斷氣，又被送回醫院。朋友方寸大亂，打電話問他該不該急救，「結果我還在遲疑，旁邊一個資深的圓桌義工就接走電話跟我朋友說：『你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你不願意承擔，你若願意承擔就不用問了。』」朋友聽完趕快去看孩子，即使醫院堅持孩子全身發黑已經死了，他仍堅持轉院急救，最後還是救活了。

黃明朝說，這件事讓他體會到人的生命有多麼珍貴，也是他決定退休全心當義工的契機。他說，他一直很佩服當天跟朋友說出那番話的資深義工，因為他用幾句話就改變了一個人，改變了事情的結果。「甚麼是當義工，不是你因為當義工做過多少事，而是有多少人因為遇到你，讓他的生命因此不同，我們要學習的就是如何去轉動人，看以後你能夠活在多少人的心中。」

台灣《蘋果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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