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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風景:俞平伯給艾德林的信 - 董橋

蘋果日報 2005/06/20 08:00


 少年時代聽說俞平伯留學英國只留了兩個星期我覺得又奇怪又有趣。我那時候讀了不少朱自清和俞平伯的詩文,沉迷頗深,啟迪也遠,常常愛說朱自清一九三○年代留學英國之後的筆墨跟寫《歐遊雜記》、《倫敦雜記》之前不很一樣;俞平伯倒是從來不脫梅窗疏影的韻致,學養與文字都十分華夏,消受不了歐風歐雨該是情理中的事。他和傅斯年都是胡適的學生,一九一九年北大畢了業兩人决定赴英留學,胡老師自然高興,臨行師生三人還先陪杜威到濟南講學才轉去上海搭輪船出國。
「平伯忽然於抵英兩星期後回國」,傅斯年給胡適寫信說。「他走得很巧妙,我竟不知道。我很怕他是精神病,所以趕到馬賽去截他。在馬賽見了他,原來是想家,勸他下船回英,不聽,又沒有力量強制他下船,只好讓他走罷。這真是我途中所最不快的一種經歷」。傅斯年還說,「舊文學的根柢如他,在現在學生中頗不多」,他此次回國,「輸入新知」的機會雖斷,「整理國故」的緣份未絕,希望胡老師多多勸勉引導。俞平伯後來果然成才,五十年代大陸上批判他和胡適之的治學思想,我反而越發愛讀俞先生的書。朱自清死得早,作品躲過赤地大劫,卻也漸漸鈣化了。
 俞平伯的字我尤其喜歡。去年五月,我托朋友在北京拍賣會上替我買到他寫給蘇聯漢學家艾德林的那幅〈牡丹亭雜詠〉。那是潘亦孚的舊藏,我原以為此生很難再遇到老先生這樣完美的墨迹了,沒想到翰墨聚散之間,情緣還是有的。今年六月五日,上海拍賣會上竟又出現俞平伯、許寶馴夫婦一九五九年致艾德林的兩通信札,還附了六○年一封明信片和六二年一個信封。
俞平老信上說:「崑曲研習社積極活動,十月三日、八日在長安戲院參加建國十年獻禮,演出全部《牡丹亭》,社中同志都很興奮。我近作小詩,雜詠記中故事,另紙錄奉一笑」。他說的正是我在北京買到的那幅〈雜詠〉:〈雜詠〉下款題了「俞平伯識於北京一九五九年十月三日」;信札日期則是「一九五九年十月四日」;一日之隔的一封信和一幅字,經過漫漫四十六個寒暑,終於先後飄進我的書房聚首了!
 在我,這是集藏遊戲中一次美麗的邂逅。艾德林一九八五年七十六歲辭世,俞平伯一九九○年九十歲息勞,他們經歷過的紅彤彤的年代都過去了。二十世紀上半葉蘇俄漢學研究鼎盛,阿列克謝耶夫滿庭桃李,二三十年代給拘捕了一批,反法西斯戰爭中又死了一批,五十年代的漢學祭酒聽說是艾德林和費德林了。艾德林早歲研究白居易絕詩,中歲專攻陶淵明,一九五八年常在古槐書屋與俞平伯「共讀陶集,深有樂趣」。費德林不但精通古典文學,還鑽研魯迅、茅盾、郭沫若,跟艾德林合譯過毛澤東詩詞十八首,跟阿赫馬托娃合譯過《離騷》。
我剛讀了艾德林〈憶鄭振鐸同志〉的中譯本。也許是翻譯生硬,也許是原文本來就單薄,艾德林的文章真是遠遠攀不上俞平伯的境界。俞先生給他的信上說:「蘇聯工藝精美,任何小品,我們都很喜愛。看到蘇聯的東西,更想起您的丰采了。」明明是沉鬱政治氣壓下的客套話,老先生寫來絲毫不減溫潤,跟他一手小楷一樣從容,隱約還浮出他的老師周作人的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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