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港守業●捍新聞自由●赴台覓新生 三個去或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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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煙花特別少,今年7.1以後,有種恐懼更由無形化為白紙黑字,港人紛紛出走,與此同時也有異鄉人決定留守。細聽三個去或留的故事,無論如何選擇,都皆因熱愛這片土地。
介乎法國與灣仔的詩意 因《重慶森林》來港愛聽王菲達明一派
「這次我從頭面對,過去和以後⋯⋯」灣仔著名活化建築藍屋樓上,飄來王菲歌聲。法國人Arnault家住藍屋,愛吃距離住所數分鐘路程麵包舖的牛角酥,日常生活都圍繞在這個港島舊區。雖然不懂說廣東話,但家中收藏大量香港歌手、樂隊唱片,例如LMF、Beyond,最愛王菲和達明一派,「我去過王菲演唱會,最珍藏她1996的那張唱片,因為是我來香港那一年朋友介紹給我,是一切的起點。」
1996年他剛剛大學畢業,當時要強制服兵役或找一份海外工作代替,去銀行見工前路經戲院被一幅《重慶森林》海報吸引,自此和香港結緣,「那比當兵聽起來更有趣更適合我,我便說想去他們的香港分公司工作。」他笑說收到那封錄取通知不是電郵,而是貨真價實的一封信件,「我不想顯得像個老古董,但那個年代通訊不像現在這麼方便,沒有視像通話,家人也很不捨得我跑到這麼遠。」
第一次來港只計劃待一年半,最深刻是飛機在舊啟德機場降落,「時值新年商店都關門了,記得常常很大霧,感覺很神秘。」回到法國求職卻正值經濟不景氣,氣氛低沉,「但我在港已認識很多朋友,也是主權移交時期,很多未知但又很多刺激,而我已喜歡上這城巿,便留下來工作。」輾轉間開創個人事業,在灣仔經營的選物店品牌已創立14年,今年更逆巿開分店,「即使這2年從事零售很困難,因為政治環境和疫情,我仍然覺得我們帶來了些不一樣的,我就是不想停下來,哈哈。」
來港24年,他笑指超過他一半歲數,已視香港為家。物價貴,住屋細,但人人充滿活力,是他多年來對此城感受,「在這裏謀生從來不易,但就是有能力將很多想法實現。」不過,當國際都會漸漸風光不再,今時今日新增「外國勢力」標籤,7.1後更多一條油漆未乾的紅線,外籍人士亦要面對。
「的確我認識不少朋友正考慮離港,我能明白,因當初我也選擇了離開國家去探索世界、追求更好的生活,想要更多自由自主。」這一刻他沒有想過離開,因已在香港建立生活、事業,「我常常由這裏的人身上看到某種樂觀,是很艱苦、很多困難,但也總是有種氣氛是,好吧,我們會再來而且會變得更好。」
由陽光與海灘到初嘗催淚彈 西班牙自由記者的香港之夏
西班牙人Ricar兩年前和太太來港定居,早年曾去過不同地方工作,覺得香港比較自由民主,「始終有英國留下的rule of law,能住得較安心。」每年夏天他總會去沿海小鎮桑托尼亞暢泳、曬曬太陽,但去年卻是站在香港街頭,於人潮中首次嘗到催淚彈的「滋味」,「6月9日我在現場拍照、和港人聊天,從未看過有這麼多人上街;6月12日我在立會外,突然聽到聲響、有人奔跑,然後便看到警察射催淚彈,當時有點危險,因人太多但要很短時間內疏散。」
自此他改為任職自由身記者,曾為西班牙電視台採訪香港示威活動,自己創辦了西班牙文網媒,題材包括香港新聞一腳踢拍片剪接,當然亦有報道「港版國安法」。他指,有居港同鄉覺得立法沒有影響,但同時亦有朋友連使用社交媒體亦變得小心翼翼,他認為很多國家都有《國安法》以針對例如恐襲等特定罪行,例如西班牙已面對恐怖分子多年,「但港人不喜歡的《國安法》部份是某些場合條文並不清晰;例如對記者而言,就不太清楚甚麼可以或不可以做。」
他形容現時仍看到不同報章和不同立場的傳媒,亦有報道反對政府政策的觀點,尚算不錯,但同時當局亦有舉措或會打壓新聞自由,例如有針對記者的新指引,「那好像在說他們不歡迎某些記者」。當初所嚮往的自由,究竟還存不存在?他認為如果沒有疫情,社會情況會大為不同,「例如在Twitter其實還可看到很多香港人關注時事,但現時世界各地都忙於抗疫,少了關心疫情以外的事。」
在香港採訪經常伴隨危險,去年有記者更受槍傷致盲,他自己亦捱過水炮車洗禮,但仍希望留下來採訪,「我希望可以繼續做我的工作,就如以往一樣。」
「各位乘客,我們即將降落在台灣桃園國際機場⋯⋯」Dennis在香港土生土長,今年9月,他登上了飛往台灣的航班,去當地就讀大學碩士課程,亦想計劃移民重新開始。上機前兩日,他一大早便趕去郵局領回入台證,惟因疫情令郵件積壓,職員叫他下午再回來,「最壞打算係要改機票,咁順應就要遲咗開學,不過我都有預備過呢個情況,由決定去台灣讀書之後,我已經沙盤推演過好多可能性。」
離別在即,他在電話設下倒數計時,畢業後因工作需要不時要到戶外考察場地,發覺香港一直美麗得很。近年愛上乘坐巴士,貪可以一上車便倒頭大睡,也喜歡一邊看風景一邊看Google地圖認路,「啱啱出咗長青隧道應該係葵涌工業邨(工業區);你去搭西鐵或者巴士,尤其是東涌綫,一路望住個海好治癒㗎。」
信港人有移民DNA 盼他朝異鄉重聚「講句粗口」相認
Dennis身邊所有親友均支持他的決定,早前自工作了數年的公司辭職,出發前相約一起玩音樂的前同事再聚,「我哋一齊租咗間band房,今晚應該係喺香港最尾一次夾band,呢度叫精神時光屋,入咗嚟你係唔知道啲時間過得咁快。」萬般不捨,為何也要走?
回想去年反修例運動升溫初期,他也有以合法形式參與其中,但經過一個月後,「多少有啲疲勞,思前想後,諗緊自己仲捱唔捱得住呢?因為都好辛苦,見到有人輕生,好多人受傷。」不想活於恐懼之中,他決定找一個自由之地重新開始,形容尤其是今年夏季香港面對最大變化,令他更下定決心。
幾經波折,終於趕及取得入台證如期出發,機場登機櫃枱亦因赴台學子大排長龍,重現一點久違熱鬧。這刻他突然擔心有否遺漏重要文件,又或者有誰還未道歉道謝,因為疫情等關係,很難確定何時回港。告訴自己要努力融入當地文化,答應到埗後會常常聯絡家人,但他也語帶哽咽,「但點都⋯⋯唔擔心就假喇,始終媽媽年紀都大。」
縱然很愛香港,但能力有限,進退有時,他只望四散的港人,不忘彼此。他想起香港著名導演張堅庭最近的訪問,「佢話香港人有個DNA係會向外走,我信係咁;最緊要大家記住,就算去到第個地方甚至拎埋護照,唔好唔記得自己係香港人,他朝一日可能街頭撞到,仲可以用廣東話講到幾句粗口,咁都OK嘅。」年紀輕輕卻無限欷歔,這晚他背起行李,身影慢慢在離境大堂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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